(她的现身更像一次奇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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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现身更像一次奇袭)

谭青红

认识小猪,不过是一年多前酒桌上的机缘。

酒与诗这对孪生兄弟,作为我的至爱,在那天宝塔高峰楼餐桌暴露无遗。新朋友老郭性情高涨,打开了一个叫小猪的朋友圈,要我看看她的诗如何,希望将她招在我们女作协的旗下。

小猪?大约属猪,但这需要多大的自信才敢叫这样的名字,动画小猪佩奇,还加有佩奇两字装饰着呢,有个性。有个性让人容易记住。我随即看老郭手机里小猪的朋友圈——

《在高峰塔》:经一古塔/塔内坐一金身佛/守塔人告知/净手可抚摸佛身/哪里痛,就摸哪里/心诚则灵//我摸了摸佛头/替脑袋里长了肿瘤的后妈/摸了摸佛脚/替摔跤骨折不能行走的后爸/再去摸心时,扑了个空//

《暮晚的钟声》:……无数的愿,浮在莲池的水面上/一只长寿龟,在慢慢地爬/它的每一个方向都住着菩萨……

奇妙的诗句,一下袭上我的心。朋友圈上,她写诗两年,几乎每天一首现代诗,诗境语感均佳,足可以成单册。想想我正在主编省重点扶持作品《湘女梦》诗丛,又多一人选,不由喜上眉梢,让老郭立马电邀。

高峰楼麻石路上她款款而来。窈窕淑女,长发披肩,带风,将静与动和谐统一,奇美。品上红酒,她明媚的大眼睛更加亮堂生动起来;微颤性感的唇,像微风下摇曳的玫瑰。我在想,这样的美眉应该有不少粉丝,是个遭嫉妒的主。

而事实居然是,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她羞答答地爱诗,没有一个文人朋友。一块璞玉,刚好被我遇上。

然而,她却觉得不需要参加任何团体,也没想过出书做诗人作家。

她喜欢安静,如同她颇具佛性的诗。

我自然理解真正的诗人。

相当一段时间,我没有联系她,而是将她推给我们女作协副会长兼秘书长小妃。小妃是几年前我们策划执行“天下女作家写天下湘女”“寻找最美”全国女作家征文大赛发现的人才。人的潜能真的不可思念,小妃是另一部传奇。短短几年,一个淹没于瓜瓢碗筷的女子,居然艺术指数爆棚。其小妃书屋作为市文联女作协实践基地,成为湖南省终身学习品牌、全国书香之家。

过了三四个月吧,有一天小妃说,小猪想和你喝酒,她想加入湘潭市女作协,并邀其他伙伴作陪。水到渠成,我欣然同意。

这一天,我们当场做诗,并约定像大观园的十二金钗雅集采风作诗。在这种环境下,谁也不甘落后,就连帮助开车的朗读者希希,也跟风做诗。再后,这群人写同题诗成了习惯,并用公众号打赏的钱做下一次开支。那日,我们其乐融融地去醴陵瓷城采风创作,顺便为《湘女梦》诗丛两位困难诗人拉赞助出书。她的诗《瓷》,席地而出:“都是被贬下凡尘的星星/我负责,寻它们出来/从大地深处/凭着手感,记忆它们的样子/与水相济,经火锤炼/便有了筋骨。再以笔描墨/便有了名字/它们发光的样子,透亮的样子/多像满天星辰/而不慎碎裂的那些,最是性情/拼了万千劫/只为见我一面瓷”

女作协诗歌组因为有她,更加热气腾腾。

她依然安静地写诗。但她的诗开始不安静。

“她的现身,更像一次奇袭。”

这是她的一句诗,也是她的写照。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一时间,诗界众媒布满了她的诗,她广种广收。

我再一次将目光聚焦于她与她的诗上,像看建筑效果图一样看她作品的材质、色调、造型。

奇,奇在其构思奇妙,取材平常,却能化腐朽为神奇。

有人说,小猪的诗很难从技法上分析,然而,就是好。是的,她的诗不缥缈,不玄乎,接地气,取材于生活,取材于大自然,取材于普普通通的、喜闻乐见的素材,但她就像一位颇具想象力的天空设计师,一方木雕,一块麻石,甚至就是一枚旧砖头,经过她的巧手,混搭、贴拼,融合,便装点出出色的主题色调意境,就有了灵气,就有了灵魂。如《颤栗》:

山上/红色的果子/挂在枝头,随风摇晃/像火焰颤动/像露珠快要滴落/像沉甸甸的情欲按捺不住/像念想着的人/突然,从心里飞出/落在面前/ 大风扬起来,整座山/跟着颤栗了一下//

正如黑格尔所说,“诗人最杰出的本领就是想象”,诗仅取“红果”“风”两元素,极简主义,但经过层层递进的四个“像”,诗作从火焰颤动-露珠欲滴-情欲欲出-爱人飞落-到整山颤栗,便丰富成一幅一触即发、触动心灵深处的诗画。常说真诚是最美的华章,性情是最真诚的释放,该诗便是真诚真性的完美体现。诗本来就是一只放飞的鸟,出入蓝天白云,有形也无形。有形千变万化,无形胜似有形。而形与无形的纽带便是“气”,情绪之气,情感之气,真诚之气。

技巧自然有,虽然她原来缺文人朋友,但对文学,她天生喜欢,一直爱好,真诚之气一直萦绕在文学殿堂。她于文学的苦心孤诣,从她写《将进酒》的底蕴,便一览无余。

“将人间提起,晃一晃,三杯即可/一杯江湖,一杯庙堂/一杯即绝壁,即洞庭,即太平洋/再来一次深坠吧/提长剑。驱雷电。横扫八荒/把往事举过头顶,堪堪一醉/一饮旌摇,再饮断肠/三饮即隔世,三千桃花纷扬/或临窗起舞,揽镜顾盼,见尘光丝丝/或明月别枝,归鸿声杳,听秋虫寂寂/成露。成霜。成雪/三杯尽。叹声美人迟暮,英雄气短/耳酣心慌//”

日积月累,再加上天生灵气,升华是自然的。她活在她的童话世界,置身仙境,平常材质自然也浸染了仙气。山山水水都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一草一木都是她诗歌的驿使。

奇,奇在其思想奇诡,蓦然回首,却初心纯粹。

小猪的诗干净纯粹,不但是句子不杂,不黏糊,不故弄玄虚,意象也是,思想也是,看似散,蓦然回首,却发现始终从本心出发,她在奇异地构建自己伊甸园,且从不生搬硬套地嫁接一些拔高的情势与思想。这样说,难免给人觉得时代性不够,但她总能自然而然表达,而这种意境与思想的抵达,恰恰轻松直抵人性的真善美。这在她的《在小妃书屋》一诗里可见一斑:

我们从不读书,只喝酒聊诗/聊酒的色泽和温度/说诗歌是深蓝色的酒/酒是琥珀色的沙场/一杯杯酒下去,一首首诗吐出来/过程漫长而有趣//有时,我们也会/从时间长河中捞出一首/从长相和体型,测算它的来处/与归途。或是放在雪白的/器皿上解剖肌理/为每个奇思妙构干杯//但我们从不谈意义和理想/那些适合印成纸,作为酒的背景/摆在身后的书架上。

不刻意地表现主题,避免了假大空的词汇与败笔。但不刻意不等于没有主旨,否则不成其为好诗。自然,这种抵达不排除使用各种写诗的工具。小猪的诗有时是一张素净的水墨画,有时是一幅色彩亮丽的帆布油画,有时是一部蒙太奇电影,跳跃,荒诞,却构成一部扣人心悬的剧,有李贺“放妾骑鱼撇波去”之风。比如《放任》一诗:

习惯用花朵描述一场雪/亲爱。想起你/那些细碎的白,便会压低花枝/从心里悄悄张望//这还不够。须有一袭白裙/翻飞在风里,在雪花密集处//要剔透晶莹/钻进你的肋骨/要凉丝丝地疼,完成绽放/要放任它的白/持续地白/白成一种辽阔/足够覆盖我们之间的距离//

该诗自始至终似乎在表现“习惯用花朵描述一场雪”的意象,用色很纯粹,白;画面却跳跃,白雪,白裙,白裙与白雪交集,到“钻进你的肋骨”,完成雪花绽放;再到一种放任的、博大的,没有空隙的纯粹的白,达到最终的思想与追求,一场纯粹的爱情,爱到骨子里的爱,纯粹没有距离的、天人合一的爱。

这不能不佩服她的匠心独运。轨迹奇诡,思想灵魂却是天然的梦,天人合一的梦。她的身心是自由的,每个物件是她身体的选择,是她身体能呼吸的元素,是她表现梦的一部分。有些事物,看起来方方正正,却能顺利与圆结合,其中的结与解便是锁与钥匙,就是通道,就是桥,这钥匙、通道、桥,就是她勇敢追求的爱与自由。暂且不论今后她的诗歌走向,目前她写的大量是情诗,我以为,做一个氧气爱神没有什么不好,一生能爱,被爱,还能诗意表达,是一辈子幸福的事。

奇,奇在其造句奇异,看似反常,却很精准。

钱钟书谈过“通感”这一修辞手法:“颜色似乎会有温度,声音似乎会有形象,冷暖似乎会有重量,气味似乎会有体质。”小猪善于变开,位移,嫁接,游刃有余地运用动词、形容词等词汇,包括通感手法,达成玄妙冷艳的艺术意境。如《守夜人》,“这夜如此干燥/我撩起了快要坠地的长裙/小心看护体内的火星/每一个星子,如颤动的火焰/在夜的喉咙里跳跃//”一个“撩”字,又是长裙,把憋在内心与身体的词汇都动态地表现出来了;形容“体内的火星”,似“火焰”,且是“颤抖的”,饱含激情,形象生动,并在“喉咙里”“跳跃”,这“跳跃”一词,栩栩如生,把实在想喊、想窜出来的情势表达得淋漓尽致。接下来一幕,“夜更黑了,霜一样寂静。我躺下/隐身于黑暗。那种通体透亮的黑/那种想整夜呼唤的暗/每唤一声,黑就暗下去一点。”她诗中“夜”的“黑”,“通体透亮”,因有“夜更黑了,霜一样寂静”的铺垫,显得并不突兀,霜自然是通体透亮的,同时也表达了爱人还如霜一样“寂静”,颜色的温度是冻结的、不解风情的。而“暗”是“想整夜呼唤的暗”,这种反差,深刻地表达了情人对“霜人”强烈的爱的呼唤。“每唤一声,黑就暗下去一点。”仿佛唤醒的爱人正在路上,一步步走来。

这样可心的句子随手可见。如《雨 声》“每一滴,我都收着/每一天,愈合被它洞穿的身体 /” 好一个“洞穿”,滴水石穿,相对应的是“收 ”,是“愈合”,一个明里坚持,一个悄然包容,多么可爱的对立统一。《湘水夜泊》之“脚一跺江就晃了/睡梦里有人轻扣船底”这一“跺”一“扣”,仿佛是信号,暗号,有呼有应,读来令人爱不释手。再如《酩 酊》 之“亲爱。有些颤动,是一种阵痛”其“阵痛”“是一锤一锤的击打,百炼成钢” “是电光火石,从体内迸溅/一仰脖,滋滋淬火/”,其“阵痛”,有形象,有画面,有声音,有个性,有灵魂,如此等等的通感,无不给人以新奇的感受。

喜欢小猪太多的诗篇,《要死就要死在你的手里》《一个人的行酒令 》《十二时辰》《倾斜》等等,或组诗,或长笛,或短句;或虎气,或至雅,或灵动;或古典雨,或异域野性风,或休闲生活态,无论哪种形态,端起来是茶杯,喝起来是禅意,干下去是一杯酒,回味的是一场情;无论什么题材,她总是直抒胸臆,格局早在那里: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一砂一极乐,一笑一尘缘。

喜欢奇女子小猪。喜欢她对爱,对诗歌,对真善美无声无息的自我坚持,屡败屡战的生活态度,忍不住再摘她我最喜欢的一首诗《信仰》:

阳光漫过沙滩

她身上的光,一圈圈摇晃

一条闪亮的海岸线瞬间被点燃

长发飞扬,裙裾飞扬,影子越拉越长

涌动的潮汐和气息

摄人心魄。足够安放我的死亡

1

足够让我前赴后继

一次又一次,拍死自己

宁死不退。退一步,也叫逃兵

1

欢呼着张开双臂,倒下

欢呼着张开双臂,倒下

欢呼着张开双臂,倒下

欢呼着张开双臂,倒下

……

[责编:刘瀚潞]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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