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旧房子（这处旧里老房子）

顺昌路560号并不是上海美专第一处办学地点，但因为在此办学长达30年，可以说是故事最为丰富的一处办学点。

文 | 黄 祺

上海黄浦区一处“老大难”旧里近日开始拆迁，因为街区里隐藏着上海美专旧址，这片老街区也吸引了不少关注的目光。

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旧址，挂牌黄浦区文物保护建筑，据了解将被保留修缮。

2020年，作者探访了位于顺昌路560号内的上海美专旧址，记录下当时社区内部的情景。

一段美术教育史，淹没在72家房客里

上海市黄浦区，距离著名的新天地商业区几百米，步行不过十分钟，有一条顺昌路。上海美专旧址，深藏于此。

2020年拍摄到的顺昌路560号内 黄祺摄影

老卢湾人提起顺昌路，往往泛起莫名的惆怅。曾经，顺昌路街面上挨挨挤挤的商铺、来来往往的街坊四邻，是热腾腾城市烟火气的经典画面，孩子们则如探险一般，在人来人往中寻觅自己的惊险刺激。

如今，“卢湾区”这个行政名称已归入历史档案，顺昌路也早就放下身处上海市中心的骄傲，寂寂无名于周边靓丽的写字楼、高档居民区、时尚商场一侧。

2020年上海美专旧址外景，楼梯保持了原貌。黄祺摄影

著名的上海美专学生合影。

唯独偶有探访上海美专旧址的游客，能给顺昌路带来一些波澜。探访者在看完上海美专旧址的今昔对比后，心中的波澜比顺昌路的居民剧烈得多——没想到，在中国美术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上海美专旧址，如今已经淹没于“72家房客”中，掉进了历史的褶皱里。

如果不是专门寻访，今天的顺昌路上，已经难觅上海美专旧址的踪影，两栋曾作为教室和宿舍的楼房，包裹在里弄中，沿街杂乱的店铺，与“美”和“教育”全无关系。

2020年顺昌路街景 黄祺摄影

顺昌路560号并不是上海美专第一处办学地点，但因为在此办学长达30年，可以说是故事最为丰富的一处办学点。

根据现有资料，1921年，上海美专租得顺昌路原永锡堂丙所部分房产和地皮，1923年迁西洋画科于此（今顺昌路550号—565号）。1925年，又在此购地2亩，逐渐扩展，建立了存天阁、海天斋等校舍。

永锡堂是什么意思？

浙江绍兴人很早就有在上海经商的传统，绍兴商帮主营绍酒、柴炭、钱庄、锡箔和染坊等，鸦片战争前已是上海最有实力的帮口之一。中国传统文化有着强烈的血缘宗族和地域观念，在外经商的人哪怕再多财富名利，最后还是要“叶落归根”“入土为安”。同乡组织承担起了帮助客居上海的绍兴同乡扶柩归乡的责任，浙绍永锡堂由此而来。

后来，永锡堂从最初仅为旅沪乡胞提供运柩丧葬、敬神祭奠等服务，渐而兴办教育、卫生与慈善事业，并在抗日救亡和爱国民主活动中发挥作用。

网上搜索上海美专的图片，十数名身着洋装的青年男女在转弯石梯上的合影最为常见和经典，而这一处场景，就在顺昌路的上海美专旧址。据一位研究者描述，网上流传的这张青年学生合影，是1933年3月上海美专第十二届毕业生合影。

2020年探访顺昌路上海美专旧址，环境陈旧、杂乱 黄祺摄影

2020年上海美专旧址内部的公用厨房 黄祺拍摄

2020年，上海美专旧址内的过道，仅能一人通过 黄祺 摄影

如今探访，石梯还在，扶手优雅的转弯也完整保留，只是教室的踪影，早就淹没在“72家房客”柴米油盐留下的杂乱之中。

裸体模特风波

上海美专的历史，可谓“传奇”，学校地址历经许多次变迁，学校的命运也随着中国的命运跌宕起伏。而刘海粟的名字，永远与上海美专捆绑在一起，也与中国的现代美术教育永远地捆绑在一起。

上海美专曾开创中国美术教育史上很多个“第一”：第一所美术学校、创办第一本美术杂志，第一次提倡男女同校、第一次带学生野外写生、第一个使用人体模特……而历史上最为轰动的事件——裸体模特风波，从时间上看，就发生在顺昌路办学的阶段。

上海美专最早有一个小男孩当裸体模特，但学生们不能只画同一个模特，于是学校又找到了一名壮年男子做模特，先是半裸，半年后学校请他全裸上课，这人不能接受，便辞退了这份工作，拂袖离去。

不得已，校长刘海粟在报纸上刊登广告。寻找到一位愿意全裸的模特儿，使得高年级的人体写生课得以顺利进行。

清末民初时上海张园大门，张园是著名的模特风波发生地 来源：上海张园官微

1917年，上海美专在张园举办学生成绩展览，因展品中有在校学生的人体习作，引起舆论哗然。城东女校校长杨白民看后痛骂：“刘海粟是艺术叛徒，教育界之蟊贼！”当时有人在报纸上撰文说：“上海出了三大文妖，一是提倡性知识的张竞生，二是唱毛毛雨的黎锦晖，三是提倡一丝不挂的刘海粟。”

刘海粟也不示弱，干脆以“艺术叛徒”的名号自称。并撰文反击：“现在这样浮躁的社会、浊臭的时代里，就缺少了这种艺术叛徒！……什么主义的成功，都是造成虚幻之偶像，所以我们不要希望成功，能够破坏，能够对抗作战，就是我们的伟大！能够继续不断地多出几个叛徒，就是人类新生命不断的创造……”

1920年7月，刘海粟托朋友辗转找到一位敢于全裸的女模特，他毫不畏惧舆论的批评，继续践行他的美术教育理念。

上海美专的人体写生课

对刘海粟用裸体模特的批评，甚至引来了五省联军总司令、军阀孙传芳的反对。1926年孙传芳给刘海粟写了封亲笔信，态度还算客气地要求上海美专停止开设人体写生课。

刘海粟回复孙传芳，并在《申报》上刊登了回信全文。孙传芳看了信大怒，以为刘海粟不识提拔，不给他面子，刊在报端更伤了他的尊严，于是发出通缉刘海粟的密令。

由于上海美专地处上海法租界，孙传芳不可能直接从法租界捉拿刘海粟，就电告上海领事团和交涉员许秋枫，交涉封闭美专、缉拿刘海粟。密令很快传遍了上海。法国驻沪领事为美专辩护四次，但中国官方依然不罢休。只好劝刘海粟暂且将人体模特儿撤销，过段时间，仍可继续开办人体模特儿课。为了保全美专不被封闭，刘海粟不得不作暂时让步。

上海知事危道丰以为刘海粟未得重办，一直耿耿于怀，他以刘海粟在报纸上的文章损害他名誉权为由，将刘海粟告上了法庭。不得已，为了给官员和政府一个台阶下，刘海粟象征性地掏了50元赔给对方了事。

至此，耗时近十年的裸体模特儿风波才算告一段落。

上海美专学生与女性模特的合影，在当时可谓惊世骇俗

如今网上流传的裸体女模与学生的合影，据考证摄于1933年-1936年间，是学生们在课后的一次合影，此时距离裸体模特风波已经过去十年，上海美专坚守着美术教育理念，继续前行。

刘海粟作品

开创中国现代美术教育先河

刘海粟不是上海美专第一任校长，但这所学校却与刘海粟血肉相关。

刘海粟

1896年，刘海粟出生在江苏常州一户经营钱庄人家，这个叛逆少年最终未能继承家业，而是闯荡上海滩，成为中国美术史上一代风流人物。

1912年辛亥革命的成功，将传统的中国社会带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此时的上海正处于西学东渐的文化前沿，面对眼前的时代景象，刘海粟带着对艺术的憧憬，萌发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过去中国的绘画教育都是手把手的师徒传承，美术学校在中国历史上从未有过，刘海粟想要开一所美术学校。

刘海粟当时只有16岁，他把这个异想天开的理想告诉了大哥，没想到，大哥不但没有打击他的狂妄，反而借了几千大洋支持刘海粟的创业理想。

有了办学经费，刘海粟找到第一次到上海学画时的同学乌士光，又邀请了当时小有名气的图画老师张玉光、丁松等人一同办学。这群志趣相投的年轻人一拍即合，很快他们便开始踌躇满志地谋划未来。

刘海粟1957年的布面油画作品《苏州河》 来源：刘海粟美术馆官微

学校选址在今天的上海乍浦路上，刘海粟将一把毛笔绑在一起，在一块木牌上写下了“上海图画美术院”的校名。乌士光任校长，刘海粟因为年纪小，任副校长。

刘海粟1922年撰写的《上海美专十年回顾》中，回忆到当时创建学校并没有得到社会的认同。

“在元年的十一月，我们就本校的态度树起鲜明的旗帜，创立上海图画美术院。当时我曾有宣言，说我们创立上海图画美术院有三个信条：第一，我们要发展东方固有的艺术，研究西方艺术的蕴奥；第二，我们要在极残酷无情、干燥枯寂的社会里尽宣传艺术的责任。因为我们相信艺术能够救济现在中国民众的烦苦，能够惊觉一般人的睡梦；第三，我们原没有什么学问，我们却自信有这样研究和宣传的诚心。当《宣言》在新闻纸上发布后，社会上一般人有嘲笑的、有谩骂的，说图画也有学堂了，岂不可笑。”

1913年初，凭借着坚持不懈的努力，上海图画美术院招收到第一批学生，两个月后正式宣布开堂授课。

1918年，时任北京大学校长的蔡元培为上海美专写下办学寄语——闳约深美，闳就是广阔无边，约是说要有特定的重点范围，范围缩小后要深深地探究下去，最后达到美的目标。

蔡元培的鼎力相助，不仅使得康有为、梁启超、胡适、叶公绰、黄炎培等学界泰斗成为了上海美专的校董，一大批美术教育精英，也汇聚到了上海美专的旗帜下。黄宾虹、李超士、潘天寿、关良、陈大羽等几十位中国美术史上名声显赫的大家，都曾经在美专担任过教职。

传奇刘海粟和上海美专

刘海粟近百岁辞世，他的人生经历了中国的沧桑巨变，但他对艺术的追求，从未改变。

在一副刘海粟作于93岁高龄的画作上，落款为“年方九三”以及“乱涂”两个字。“乱涂”指的是他小时候在家乡时，先生叫他临摹，他却喜欢随意发挥，被古板的先生评判为“乱涂”。

刘海粟天生不羁的性格，是他一生的底色，也是他成为中国现代美术旗手的原因。他非常欣赏苏东坡的才华横溢和豪放不羁，他后来将自己的名字纪芳改为海粟，就来自苏东坡《前赤壁赋》中“渺沧海之一粟”的名句。

从1912年创立，到1952年合并，刘海粟带领上海美专走过了整整40年的风雨历程，其间经历了西方的新思潮、新观念与本土新意识的觉醒与融合。

刘海粟从不受旧观念的影响，在他的眼中，对艺术的追求没有性别、等级、身份之分。

潘玉良《自画像》 20世纪40年代 来源：刘海粟美术馆官微

著名女画家潘玉良，是上海美专1920年9月入学的第二批女学员中的一位，她出身自青楼，学校对是否招收这样的学员有很大的争议。最后刘海粟一锤定音：“不论出身，一律以才取人。”

上海美专评价学生的标准也别具一格。学生毕业时，每人必须画4张毕业作品，一张是人体，一张是风景，一张是静物，一张是自画像。四张作品被留校的数量越多，说明成绩越好。刘海粟在看了著名画家李可染的毕业作品后为之题跋，一时间被传为佳话，直到晚年时期，两位大师在全国政协会议上相遇，这段经历仍然是他们一段美好的回忆。

1925年，上海美专的师范院和工艺图案系分别加设了音乐系和图画音乐专修科。将四川民歌《康定情歌》唱红大江南北的喻宜萱，就毕业于上海美专音乐系图音专业，后来喻宜萱成为中央音乐学院副院长。

1929年2月，在蔡元培的帮助下，刘海粟以驻欧特约著作员的身份到欧洲考察美术。这次欧洲之行，成为人生道路上的一大转折点。在历时两年半的时间里，刘海粟游历了欧洲名胜古迹，更多了解西方艺术的同时，西方世界也看到了一位中国画家的才华。

刘海粟第一次欧游，在画室中留影。来源：刘海粟美术馆官微

刘海粟的作品《北京前门》入选法国秋季沙龙；1931年3月，应德国佛兰克府大学中国学院的邀请演讲中国绘画学，并举办个人国画展览会；巴黎美术学院院长贝纳尔在巴黎克莱蒙画院为他举办个人画展，展出他在法国、瑞士、比利时、意大利、德国所作的画40幅，其中《卢森堡之雪》被法国政府收藏于特亦巴尔国家美术馆。

当时的欧洲对中国绘画了解甚少，而明治维新后的日本，十分重视向欧洲宣传介绍日本的文化艺术，给欧洲民众留下深刻印象。

刘海粟作品《北京前门》

游历欧洲后刘海粟非常希望将中国艺术介绍到西方。在他的推动下，1934年1月20日，中国现代绘画展览会在德国柏林普鲁士美术院开幕，刘海粟作为随展负责人在开幕式上代表中国讲话。中国现代绘画展览会开启了中国以政府名义在欧洲举办画展的先河。

画展引起了轰动，许多欧洲国家邀请画展到他们国家去展出，但国内政府却说没有经费支持更多的展出。刘海粟并没有就此放弃，他卖掉自己的画作筹办经费，并且让对方承担来往的交通费用，让画展在伦敦、汉堡、阿姆斯特丹、海牙、日内瓦等地展出了一年半之久。

南京艺术学院内的上海美专牌楼

1952年全国高等学校实行院系调整，上海美专与其他学校合并成立华东艺术专科学校，刘海粟担任首任校长。1959年，学校又更名为南京艺术学院，一直沿用至今。

1994年8月7日刘海粟辞世，刘海粟夫人夏伊乔女士遵照刘海粟生前的遗愿，将其收藏的中国历代名家书画和刘海粟自己创作的作品及文物等共913件遗赠给上海的刘海粟美术馆。在此前后，又分别遗赠给常州刘海粟美术馆和南京艺术学院各30件。

上海刘海粟美术馆

顺昌路上的上海美专旧址，尽管此前未能得到很好的保护，但依旧默默记录下一段风云变化的历史。

往期推荐

《独行月球》：沈·地球最后一个男人·腾

“林妹妹”的三段情——纪念王文娟老师逝世一周年

军演，到底管的什么用？

版权说明

新民周刊所有平台稿件， 未经正式授权一律不得转载、出版、改编，或进行与新民周刊版权相关的其他行为，违者必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