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航影评人要尽量做到不说假话(关于未知的生活)

生活在城市中心的“现代人”,常常向往所谓的“诗和远方”,那么,“远方”究竟有什么?在扯下想象的面纱后,真实的“远方”是什么样的?

2002年,独立纪录片导演顾桃从北京离开,带着父亲的书,沿着他走过的路,坐着绿皮火车去了鄂温克人的敖鲁古雅乡,进入了他的“远方”。在拍摄纪录片的过程中,他亲身与“远方”的风物相处,尝试融入鄂温克人的生活,接触浪漫符号包裹下的活生生的人。“边地群像”系列记录了他与父亲两代人同敖乡的羁绊。

近日,2022北京图书市集现场,新京报书评周刊联合乐府文化,邀请金马奖最佳纪录片提名导演顾桃,与国内知名编剧、书评人史航围绕边地民族鄂温克人的下山展开对谈。两人以酒为媒介,透视鄂温克人的生活态度,同时也聊到当地人打猎的禁忌,回溯他们对人地关系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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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敖鲁古雅·敖鲁古雅》(2007)画面。

在内蒙古呼伦贝尔最北部的根河市,有一所以狩猎和放养驯鹿为主的小镇——敖鲁古雅。这里曾世代居住着以狩猎为生、与驯鹿相伴的鄂温克民族,他们被称为“中国最后的狩猎部落”。2003年,生态移民在全国各省市吹响,敖鲁古雅也不例外。鄂温克人被收缴了猎枪,住进了红屋顶、白外墙的新敖鲁古雅乡。他们被告知,那里有“新生活”。

七十岁的老猎人安道不清楚“新生活”意味着什么。有天喝了酒,他睡前习惯性地吹蜡烛,却怎么也吹不灭那盏灯,一气之下用炉钩把新装的灯泡敲碎了,这才安然入睡。同样困惑着的还有玛丽亚·索,“没了枪,没了放鹿的地方,做梦都在哭”。喝惯了森林里流水的驯鹿,下山后一度连水都不喝。2022年8月20日,百岁老人玛丽亚·索走完了末代女酋长的最后一程。

新世纪之交,这些“远方的声音”回响在独立纪录片导演顾桃的耳畔。跟随父亲顾德清的脚步,他希望用镜头记录重返森林之后,那些没有猎枪的猎民在森林里的生存样貌与精神状态。从2004年起,《敖鲁古雅·敖鲁古雅》《雨果的假期》与《犴达罕》先后与公众见面,构成了围绕鄂温克民族的“边地三部曲”。作为补充,他将拍摄期间的日记心得整理成册,连同父亲的日记一道,试图提供一种隐藏于客观镜头背后的画外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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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谈活动现场。

这样一种日记体的回溯同样触动了编剧史航。活动当天,史航从包中翻出了这三本书,书页一侧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每一条都指向了阅读时汗毛竖起的时刻。有观众提问犀利,穿梭于各种活动现场的他如何能对书中细节记得清楚。史航调侃说之所以参加的活动多,是因为自己“很容易被找到”,但这一次纯粹是因为被书中内容触动,“想要尽快跟人交流,在对话中互相补充细节,才能加深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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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航在对谈活动现场。

日记的对照:

两代人对话的延续

不同于纪录片,“边地群像”系列由顾桃的两本日记《敖鲁古雅》《边地记事》,以及其父亲顾德清的《猎民生活日记》组成。谈及记录的初衷,顾桃称,上世纪80年代,父亲顾德清记录了北方森林狩猎民族鄂温克族与鄂伦春族的生活。2002年的春节,顾桃想给年迈的父亲拍几张当地的照片,却发现昔日父亲的老友都已不在人世,2003年生态移民后,敖乡的生活早已不复当年。猎民们耐不住山下的生活,重返了森林,但没有猎枪的他们在森林中如何生活?这些引起了顾桃的好奇,他架着几件“家伙”,在敖乡住下。

作为纪录片的补充,顾桃认为,日记记录下的是那些淹没在镜头之外的声音。“摄像机是客观的,你看到了,你到场了,或许就录下了,但总有些东西是记录不下来的。”史航称,这也是整个系列所吸引他的地方。书中收录不少照片,史航注意到,影像总是自带一种遗憾,而文字弥补了那种遗憾。“顾德清先生在书里写道,他特别想拍猎民出发时那种列队隆重的氛围,但总是赶不上,大兴安岭没有那么宽的车道,猎民也不会等他架好机器再出发,预想的镜头都没有时,你的想象就得慢慢屈从于当地人自然的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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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民生活日记》,顾德清著,乐府文化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2年7月。

在文字之间,顾德清与顾桃也在延续着两代人的对话。顾桃回忆说,印象中的上世纪80年代,父亲每次从拍摄地回来,总要把屋里的白炽灯拧下来,换上红灯泡,将卧室改装成临时的暗房,勾兑药水,冲洗出照片。远方的林海,牵着驯鹿的鄂温克人,篝火旁堆积的猎物……这些最初都是在显影液里,在每一张照片中慢慢浮现,“父亲有意让我进入他的感受”。史航称,难怪《猎民生活日记》中,顾德清总是一遍遍重复“鲜红的猎物”,其实是因为当时的照片多为黑白,即便有彩照,也舍不得多拍,所以只能通过文字去反复强调。

此外,史航谈到,两代人的日记还带给他一种“新的出发感”。如今的碎片阅读时代,长篇小说很难接续,但日记体却少有断裂的感觉,读者可以走走停停,随时进入。“每一天都在推开一扇门,跟这群人一起去打猎赶路,看岩画,晚上自动归队,天一亮又可以一起出发。”

相较父亲而言,久居敖乡带给顾桃的多了几分与现代城市生活的脱节感,融入“远方”并不容易,转身回乡,却发现与家乡也已渐行渐远。时下许多人内心的漂泊感多少与之有些相似,那么我们该如何处理与故乡和远方的关系?

在史航看来,他与故乡的关系是“藕断丝连”,保持着一定距离,同时内心清楚其间的“丝”一直存在。人们无法接纳的不是漂泊感,而是漂泊感带来的自我失控的自责。“人就是不要单一,不要扁平,所有这些惆怅都让人更像人,更懂得人。”史航称,从这个意义而言,可以记得家乡的人是幸福的,而回不到家乡的人是值得理解的。

对于鄂温克人:

酒是“诺亚方舟”

长期以来,猎民与“酒”似乎有着根深蒂固的刻板连接。鄂温克人嗜酒,孩子们在很小的时候就会“藏酒”。敖乡的维佳也不例外,搬迁前,他想喝但不敢喝酒,搬迁后,他开始每天喝酒,但常常觉得很累。酒对于鄂温克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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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鲁古雅·敖鲁古雅》,顾桃著,乐府文化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2年7月。

顾桃表示,纪录片中通过对当地人饮酒的刻画,试图传递的其实是失去猎枪后的鄂温克人,复归森林中的生活后,还有什么能够维持他们的信念,不至于在绝望中失控。某种意义上,酒对于鄂温克人而言是“精神控制”的工具,他们用酒麻醉自己,在迷离中好似短暂回到了过去的狩猎时代;同时,喝酒的人还有一种清醒在,他们清楚地感知到那种无可奈何。

史航提到法国作家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中的片段,小王子曾问酒鬼:“为什么喝酒?”酒鬼称“因为羞愧”。小王子追问“为什么羞愧?”酒鬼回答说:“因为喝酒”。包括古代诗人黄庭坚曾有诗言:“心犹未死杯中物,春不能朱镜里颜。”由此,酒的确构成一种循环,“当世间之事无法挽回时,它就成了唯一的逃路”。

具体到鄂温克人饮酒,在史航看来,酒对他们而言是“诺亚方舟式”的存在。他们通过酒夺回了虚幻的主动权,仿佛可以回到狩猎时代的过去,不用任何人同意,重新遇见那些在世的,又或已经离世的老人,死去的猎犬、驯鹿,以及曾经打回家的猎物。这背后同样蕴藏有民族性的意味,每个民族都有独特的方式与亲切之物保持联系,当外界无法理解时,我们又能否做到至少不将其污名化。

鄂温克人的丛林:

了解与共存之外的等待

作为中国最后一个狩猎部落,敖乡的鄂温克人曾沿袭着世代传承的打猎规则。猎熊不能打头,猎犴要提前三天洗澡,洗去身上的人味……顾桃在书中称,鄂温克人狩猎遵循自然界的时间表,精简猎物种群的老弱病残,母的绝对不打,因为它要生儿育女,而现在偷猎的,“可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顾桃解释说,初听时,人们或许会觉得这些讲究多少有些“滑稽”,但这背后支撑着的是属于当地人的信仰。过去鄂温克老猎打熊时不打头,因为熊是他们的精神图腾,剥皮时还要不停念叨,“熊大哥,冬天来了,我需要一副手套过冬啊。”割熊的耳朵时要吹哨,模仿站干林被风吹过的声音,割熊腿的皮还要念叨,“有了手套我还要一副靴子来暖脚。” 犴的鼻子内软组织特别细腻,所以打犴之前一定要洗几天澡,把人味去掉,这些都有所谓的仪式在。通过这些世代传承的仪式,当地人建立起与自然的关系,也生发出人与人关系。

这些远方的仪式同样令史航着迷。在其看来,这反映出的是一个朴素到如今已经快被人们遗忘的道理——人必须尊重动物的习性才能与之接近,了解后才能促成共存,正是因为不了解,才多次发生“你死我活”式的人地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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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地记事》,顾桃著,乐府文化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2年7月。

在了解与共存之外,顾桃在书中频频提及:“我没有别的能耐,等待就是我最大的能耐。”顾桃称,2003年生态移民前后,曾有不少导演、记者想去记录报道鄂温克人的生活,但常常没待几天就匆忙下山了。与当地猎民的相处中,常常需要去熟悉对方的禁忌,遵循时间的节律。“玛丽亚·索老人的帐篷中有神位,就放在帐篷中几个木杆间,中间有一个铁炉子,外面来的人看不见,径直绕过去,老太太随手拿起小木棍就打了一下,这能打疼吗?意思不过是,你不能从这里过去。但有的人可能就懵了,觉得这里的人怎么这么野蛮,马上就下山了。”

顾桃说,与当地人相处的时间中,大多时候他并不是拍摄者,而是想着如何让自己先“存在”。“外出赶路,跟不上猎人的脚步,就会被赶下山,不管你是不是所谓的‘创作者’。”史航认为,书中的“等待”在如今快节奏的世界中正变得稀缺,停不下来的脚步背后还有失落的“敬畏”。

最后,谈及“现代人的诗与远方”,顾桃称很多人都问过他这样的问题,他的第一句回复永远是“你先行动起来”。在他看来,当人们只是在自己已知的知识边界中打转时,不管用什么方式探讨,永远没有意义,离不开紧密的自己,那些“远方”从未与个体发生关系。我们都知道,生命的本质不过是呼吸,这个呼吸意味着“一口气”,而没有人能代替你去感受。

从这个意义而言,顾桃说,他喜欢成吉思汗的那句话:“如出发,必到达。”

嘉宾/顾桃 史航

整理/申璐

编辑/青青子

校对/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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