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相声于世猷（于世猷谈侯氏师徒进中南海）

1964年，马季、于世猷在表演相声

我到天津采访于世猷，正赶上寒流天降，风沙载道。然而春节前的天津闹市仍然热闹非凡，红灯绿彩，比比皆是，让人看起来眼花缭乱。当我走进曲艺团的宿舍，却看到另一番情景，院里人也没有，心里顿时升起一种四壁萧然，形只影单之感。于世猷的宿舍在中式楼二层一个尽头。别看外边零下八、九度，他的屋里却热气扑面，暖气加火炉，把屋里烘得热乎乎的。于世猷只穿了一身单裤褂，在享受着夏天的生活。



于世猷1940年6月出生，年龄不算大，然而他的脸盘，被半圈长长的白发来了个烘云托月，显得有些“年迈如霜降”了，不过他的超人记忆，爽快的谈吐，和能给大学生们挑错别字的劲头，又使他年轻了几岁。他有自己个性和喜好，家里养着一条白色长毛狗，邻居女学员替他洗得干干净净。他喜欢一边饮酒，一边聊天儿，有一种无官一身轻的劲头。侯家女1996年1月24日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空中舞台”节目中，向听众披露了对于世猷的感谢，于世猷不仅将侯老几个单口改成对口，而且为侯家出版的侯老在中南海演出的段子做了相声专业校对。对于侯老这样一位学生，是不应该遗漏的。

毛泽东主席接见侯宝林等曲艺工作者

“我谈点儿什么呢？”于世猷抿了一口酒。

“谁第一个把相声带到中南海？”

于世猷不假思索地说：“我的老师侯宝林首先把相声带到中南海，1949年，解放军刚进北京城不久，侯老和郭启儒就进中南海为毛主席演出过（进中南海以前，也为毛主席演出过）。说侯宝林把相声带到中南海，有两层意思，一层是侯老直接为中南海首长演出，一层是侯老把学生带进了中南海，为中央首长演出。”

“您给侯老量过活吗？”

“没有，那时，我进团不久，年龄还小，轮不上我。给侯老量活的人是郭启儒，后来是郭全宝。”

“您随侯老去中南海的任务是什么？”

“我跟侯老去，主要是跟包。”

“做侯老的书童？”

“对，没有书的书童。侯老出门办事总喜欢带个跟包的。”

“听说侯老喜欢打扑克？”

“太对了，侯老是个扑克迷，无论到哪儿演出，总要带个牌手。

侯老同郭启儒演出，我陪着侯老玩牌。我记得有一年元旦，侯老叫我陪着郭启儒他们去了中南海，两位老师在舞会的中间夹了段相声，受到了大家的热烈欢迎。午夜，新年钟声敲响了，大家唱起了《东方红》，毛主席站起来和大家招手。尔后，我跑到后台，和侯老玩了岁初第一把扑克牌。”

“侯老的牌瘾真大，把扑克牌也带进了中南海？”

“去的次数多了，就比较随便了。”

“侯老去中南海演出过多少段相声？”

“少说也有150段。从1959年到1964年，每周三、六几乎都要去中南海演出。1964年四清以后，进中南海就少了。”

“毛主席为什么那么喜欢听侯老的相声？”

“毛主席喜欢看京戏，喜欢听相声，特别喜欢听侯老那些同京戏有关的相声段子。”

“您详细谈谈当时进中南海演出的情况好吗？”

“好，中南海里边比较大，我们在里边也是坐着车走。有时我们去党中央办公厅赶场，有时去国务院赶场，这是两个不同的地方，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停车接受检查，我们这些演员当时在中南海都立了档案。周总理听相声在紫光阁，毛主席听相声有时在怀仁堂小礼堂，有时在勤政殿，有时在春耦斋。刘少奇主席、朱老总同毛主席在一个地方听，但是常常不同时听，朱老总和刘少奇主席一般在晚八、九点听，毛主席十点左右听。毛主席来的时侯，朱老总一般就该走了。”

“这是为什么？”

“毛主席怕自己在场，别人不好点节目，当然这是我的分析。”

于世猷怕说话有误，自罚了一杯。

“每次几个人去中南海呢？”

“这没有准，少则两个人，多至六、七个人。”

“徒弟也带进去了。”

“有时不仅把说相声的带去了，其他的曲艺演员也带进去了。”

“您第一次进中南海是哪年？”

“我记得很清楚，是1959年10月2日，我和马季在长安戏院被吉姆车专车接进了中南海，那天我们在中南海演的节目是《装小嘴儿》，我给马季捧活儿。”

“您在中南海给毛主席演出过？”

“演过，给毛主席、刘少奇主席、朱老总、周总理、陈云副总理都演过，刚才我是说没有给侯老量活儿，跟马季一起演过多次。”

“您第一次进中南海什么心情呢？”

“当时有些紧张，我怎么演的，演得怎么样，我都不知道，毛主席离我五、六米远，我连看也不敢看一眼。我们演完以后，毛主席同我们一一握手，我还不敢正眼看，直到毛主席走开了，我才从门缝里望着毛主席的背影。”他说得太真实了。

“您感悟最深的是什么？”

“我感悟最深的，就是越是中央首长，越是平易近人。我同马季在中南海演过《贴膏药》，说到给一个大胖子贴膏药时，周总理拍了拍陈毅的肚脐眼儿，引起众人哄堂大笑。还有一次在紫光阁演出后，总理，副总理，老帅们一一同我们握手，我上去想同罗瑞卿握手，没想到地滑，我差点跌倒，首长们全乐了。我抽过陈老总给我的白盒中华烟。周总理和陈老总都十分重视民族传统，大家一定看过侯老在电视里表演的白沙撒字吧？这是毛主席、周总理1962年就看过的节目，也是周总理提出的挖掘老天桥艺术的结晶，还有一次，我们在紫光阁屏风后边休息时，长大褂外边套着黑坎肩，陈老总让我们把民族服装（长大褂）保存下来。”

“事隔这么多年，您记得真清楚啊！”

“一辈子也忘不了，越在困难时候，越想起主席和中央首长的温情。你知道不，毛主席最喜欢听侯老的哪段相声？”

“《关公战秦琼》？”

“对，《关公战秦琼》毛主席听了很多遍，毛主席听侯老这段相声笑得最开心，有时当场要求返场。可是后来在文化大革命中，硬说侯老用这段相声，污蔑了毛主席。”

“这是怎么回事？”

“这段相声最后底里有一句话：‘你要不唱，他不管饭。’有人说，侯老指的是毛主席，这算侯老一大罪状吧。当时真是无限上纲，可是侯老问心无愧。在干校六十斤的麻包照样扛，自己做了一件架子车，干起活来十分带劲儿，做粉条的工序，他一一记在笔记本上。一位老农也劝侯老：‘别难过，你们还会回去的。’侯老相信老农的话，更相信毛主席对他的真情。侯老去干校三年回来，解放了一次，又软禁一次。我也曾舌战群儒保过侯老，我说《十六条》规定，即便是真右派，也要放在后期处理，为何把目标集中在老艺人身上？当然有些事情，还牵连五七年反右，侯老在反右时被上边保下来了，虽然没有像马三立那样被打成右派，但也下放过河北沧县自来屯。”

临分别时，于世猷对我说：“三十晚上，我去看望师娘，咱们北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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