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邻居长不大马老板谈判（寻找我的邻居马小走）

短篇小说

寻找我的邻居马小走

千山道

1

如果你出生在凤凰谷，你就会知道凤凰谷的那些事，更会知道凤凰谷村有个叫马小走的青年后来发生的故事了。

我出生的那个村子，就在滕县东南的凤凰谷村。村子东西走向很长，静卧在山北朝阳的山坡上，四面全被起伏的群山包围着。那里，有老祖宗留下的风水环境，居所大都选择顺山而建，依势造房，就势留路。有横竖不规则、全是石头垒起来、爬满青藤的石墙石院；有保存完好随处可见的辘轳、石碾、石槽、石臼、石磨、石台、碌碡等；有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有植被完好的树林和草地，还有直到夏天下暴雨才能见到的哗哗流水的河沟。

古老的石头院、石头屋、石头胡同，古朴的凤凰谷山村景色展现在你的面前。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山村，我敢说是世界上最偏僻、最生态、最纯朴、最美丽，也是最保守、最贫穷的地方。

忽然有一天城里人不经意走进来，就像闯入了迷宫。进去转悠了好几圈、绕了大半天还在上下坡的街巷里走动着，始终找不到出村的路。而村里人打记事起，就有一种叛逆，想着早一天逃脱这个穷地方，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去寻求安家的住所。

我离开老家已有20多年了。由于父母亲先后离世，这些年在外苦于生计、疲于奔波，也很少回村了。但我小时候的玩伴，也许是因为村子穷、生存差的缘故，一个一个都先后离开了凤凰谷。有的通过考学、当兵走出去工作了，有的跑到外地打工去了，有的迁到外地居住了，有的进城经商在城里安了家，还有的入赘到了女方家落户。现在留守在村子里的大多是老年人和为数不多的儿童。但很多时候，我会常常想起小时候的玩伴、我的邻居马小走。

2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马小走那份特有的感情却与日俱增。突然决定去凤凰谷的老家再次寻找马小走时，是在夏天的一个正午。

那天，天热得发了狂，地烤得发烫、直冒烟，像着了火似的。火辣辣的太阳撕开了大地的皮，很刺眼， 广阔的田野被强烈的阳光炙烤着，村庄也被燥热的蒸汽包围着，我的身体仿佛置身在火球中，但天再热也挡不住我寻找马小走的欲望。

我是坐着城际公交滕县通往凤凰谷的班车出发的。现在唯一感到自豪的是，我的老家凤凰谷已作为原生态的历史老村，纳入滕县的山区旅游资源，正在有序的开发。城际班车尽管是半个小时一班的车次，但可能是天气热的原因吧，那趟班车整个车厢里坐车的只有五、六个人。

大约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就到了凤凰谷的村子。我选择在家门口最近的站台下了车。太阳炙烤着大地，路旁的野草丛几乎要燃烧起来，空气中弥漫的热浪，让人喘不过气来。由于天气热的缘故，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一个行人。

我背着一个小包，像一个陌生人一样，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内心感觉老家的变化真大，现代农村景像渐渐湮没了曾经的记忆，我静下心来想努力寻找她的影子。当我走到老家门口时，呆呆地站在那儿，思绪万千，但却又理不出个头绪来。老家的大门久不住人，已锈迹斑斑，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缝。透过那些裂缝，我看到院子里已是荒草丛生、破败不堪。

在耀眼的阳光强烈的照射下，我看到了小时候的玩伴、我的邻居马小走正站在他的家门口，很憨厚地在朝着我笑。

马小走还是定格停留在20岁的那个模样，横跨背着那个年代流行的“为人民服务”的黄书包，黝黑的脸上带着灿烂的阳光。我还记起他的样子，记起他满脸的笑容。尽管已经隔了二十二年，他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个雄心壮志、英俊潇洒的小伙子。

这就是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的马小走吗？20多年了，我和朋友们常常谈起他，常常念起他，常常找寻他。带着老友重逢地喜悦，我极速地向马小走奔去，想要握住他的手，给他一个长久地拥抱。正当我即将握住他的手和他相拥时，他却一下子消失了。我的眼前除了强烈的阳光还是强烈的阳光，除了满目沧桑、锈迹斑斑的大门还是满目沧桑、锈迹斑斑的大门。一切都化为乌有，我努力寻找着，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影子，但我对马小走的记忆却愈来愈清晰。马小走，我的朋友，你到底在哪里呢？

3

我的朋友马小走只比我小一岁。应该说马小走是我的死党。入学前，马小走是很有号召力的，常常约了几个伙伴一整天地到处疯玩。我们曾经溜进田地里，去偷地瓜、掰玉米；我们曾经在下了雨的河沟里，去打水仗、捉小鱼；我们曾经在下雪天堆雪人、打雪仗；我们曾经在山涧的丛林里捉迷藏、追野兔；我们也曾经在山上割过草、放过羊……

很快，我们这些山野孩子的无拘无束，在疯狂的玩耍中就要结束了。直到凤凰谷小学的张长青老师来我和马小走家家访时，我才知道我们到了该上小学一年级的年龄了。在张长青老师对适龄儿童动员入学的家访走后，马小走曾偷偷地找到我说很想去上学。张老师在我家说了，只有通过上学，才能走出凤凰谷，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我们想要走出去，唯一的出路只有好好地去读书，才能实现我们的愿望。那一刻，我感觉到马小走成熟了，不再是那个到处疯跑的少年了，他的身上透着一股力量，透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力量。

第二天，我们早早地起了床。马小走背着他哥哥淘汰下来的洗得发白的蓝色书包，喊我去上学。在去往学校的路上，看着我们一块的玩伴，都背着新书包去入学了，马小走悄悄地对我说：“娘又去外地做生意了。娘走的时候说了，回来给我买一个写有‘为人民服务’的绿色军用背包。到那时，我就能有一个新书包了”。说这话时，马小走带着笑容，沉浸在新书包的幻想中。

走进凤凰谷小学，在一处低矮的草房子里，就是我们的一年级教室。教室里，用石头垒起来的一块块石条子，就是我们的课桌。马小走由于个子比较矮，便被张长青老师分到了第一排的位子上。

马小走把洗的发白的蓝书包放在条石的位子上。他两手按在书包上，瞪着澄清得天真烂漫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黑板，仿佛把世界上一切的美好都装在里面了 。

4

开学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我还没有从贪玩的氛围中解脱出来。而马小走已不再是那个脱缰的野马，每天背着那个洗的发白的蓝书包按时上学放学，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学习上了。他常常在放学后，一个人拿着本书，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呆呆地望着群山，在想象着山外世界的精彩。

就这样，时间过得真快，我们一天天地长大了。那时，马小走爱上了音乐。他的一个远方的叔叔在煤矿里上班，买了一个唱片机，他经常放学后去他家听，却学会了罗大佑演唱的《童年》，整天放学后，在空旷的田野中疯唱。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儿停在上面。

黑板上老师的粉笔，都还在拼命唧唧喳喳写个不停。

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游戏的童年

……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太阳总下到山的那一边

没有人能够告诉我，山里面有没有住着神仙

多少的日子里，总是一个人面对着天空发呆

就这么好奇，就这么幻想，这么孤单的童年

…… ……

当马小走唱到第三节的“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迷迷糊糊的童年”时，我和同学们都感动了。我们不知道马小走从哪里学来的这首歌，但正是这首歌带领我们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那个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有个叫罗大佑的音乐家，但马小走就是我们的偶像。他的歌一唱起来，我们的面前似乎敞开了一扇通向童年的大门，绿茵、草地、蓝天、夏日午后的炎热带着青草葱茏的懒散，还有那个帆布书包，里面到底装的什么呢？这可能就是我们那个年代的童年吧。

5

马小走转眼已上五年级了，但他还背着刚入学时那个洗得发白的蓝色书包。他的娘自从上次做生意走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凤凰谷。马小走夜夜思、日日盼，但娘却音讯皆无。娘曾答应给他买一个写有“为人民服务”的绿色军用背包，也成为马小走小学生涯的一份惦念。

娘做的什么生意，马小走不知道。只听娘说过，是在火车上倒买倒卖什么的。那时候，爹憨厚老实，只知道一味地在家种地。娘出去做生意，从来不带爹出去，让爹在家好好看护着马小走弟兄俩。娘每隔几个月回家一次，总会给家里带来一些钱，维持着全家的生活。马小走不能忘记，娘很疼马小走。回家时还常常带来他最爱吃的面包。那时候，在我们凤凰谷，我们这些孩子从来没有见过面包的。看着马小走拿着面包分给我们吃，我们的小玩伴很羡慕马小走的娘。觉得马小走的娘，是我们凤凰谷村最有本事的女人了。

马小走的娘每次回来，一次比一次都打扮得洋气起来。马小走记得娘最后回来的那一次，还烫了头，脖子上围着个很鲜艳的丝巾。村里人都说，娘变了，但爹不信，爹说娘是过日子的人。那次回来后，娘一次又一次地嫌弃爹，娘嫌爹土、嫌爹脏，嫌爹不会说话，对爹一肚子牢骚不停。爹说在农村都是这样过来的，你又能让我怎样去改变呢？娘说你再这样我就不跟你过了。娘愤愤地说完这话时，又温柔地看了看站在身旁的马小走，娘说快上学了是吗？娘心里有数，回来给你买一个写有“为人民服务”的绿色军用背包，让你在咱凤凰谷风光一下。

直到上了小学五年级，娘再也没有回来过凤凰谷，马小走也没有背上写有“为人民服务”的绿色军用书包风光一回，倒是那首《童年》却让马小走风光起来了。

有一天在放学后，张长青老师突然把马小走喊住了，说是有他爹的一封信。那时候，村里没有固定的信件投放地点，都是把信件投放在学校的办公室里，让学生给家长捎回家。马小走家从来没有收到过外地的来信，他感觉寄信人一定很特殊。于是，他拿着的那封信忽然一下子变得沉甸甸起来。平时，我们放学都是一块往家走，这次他是一溜小跑带头跑回家的。

马小走见到他爹后，说学校里有您的一封信。爹接过信，又递给马小走，问是哪里来的信？马小走说没有写地址，邮票的邮戳上盖有“江苏南京”的邮戳。爹让马小走赶快把信拆开读一下听听。

马小走把信件极速地拆开后，看到的是娘来的信。信的内容不到一张纸，意思也很简单。马小走对爹说，娘嫌弃凤凰谷穷，不愿再回来过了，在外地已经和别的男人成家了，让爹以后不要再去找她，带着我们弟兄俩好好过下去。最后，娘没有留下地址，就这样无情地结束了。

爹听马小走念完信后，很是平静。说我预计会有这么一天的，既然她这么狠心地抛弃我们家，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咱以后不再去找她，好好地过我们的日子吧。

马小走知道，娘已经嫁人了，再也不回这个家了。从此以后，他和哥哥再也没有娘的疼爱了。马小走没有和爹再说什么，只是盛了一碗饭和爹默默地吃起来。那顿饭，马小走和爹吃得都很快，爷俩基本上没说几句话。吃完饭，马小走告诉爹，要回学校去上下午课。

整个下午，马小走都没有到校去上课。我坐在马小走后面的位子上，一下午都在关注着马小走，老师讲课时说的每句话，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我不知道，那封信给马小走带来了什么？

下午放学后，我急匆匆地跑到马小走家去找马小走，但马小走的爹却说马小走吃完午饭就去上学了，我说整个下午他根本没有到校。他爹终于明白过来，一时慌了神，随即招呼左邻右舍，去找马小走。

我也喊着我们班里几个要好的同学，商量着到哪里去找马小走。大家分头打听村里人，有没有下午见到马小走。我们找到了村口的老槐树，找到了唱《童年》的乡间小路，找到了他独自一个人静坐的河沟旁，都没有马小走的影子。

最后，大人们多方打听，有人说在下午见到了马小走向村南的梁山走去。于是，我们一行向梁山奔去。

在几路人马的找寻中，我们终于在梁山的山顶找到了躺在石板上的马小走。

他躺在那里，不知道下午哭了多长时间，脸上的哭痕还明显可见。从马小走父亲的口中，我们得知他娘来信说不再回来的消息。马小走可能太伤心了，一个人孤独地跑到无人的梁山上去发泄。

我知道，马小走是多么想念他的娘啊。于是，偷偷地离开村庄，离开了宁静和寂寞的凤凰谷，奔波着来到远离村庄的梁山。他没有一天不在心里思念他的娘。甚至有时候会热泪盈眶，睡不着觉。

马小走的爹说，小走咱们回家吧。马小走坐起来，呆呆地望着山下的风景，一句话都没有说。最后，在大家的劝说下，在我的搀扶下，向山下走去，向回家的路走去。

6

马小走自从那次娘的来信之后，变得愈加成熟，他知道自己不能没有爹，生活还得继续，人生还需要自己去奋斗。

很快，我们结束了五年的小学生涯，即将步入初中了。暑假里，马小走向我透露，初中要上千山乡的中学去上，他很想拥有一辆自己的自行车，但他不想给爹添负担。

整个暑假，马小走玩的次数更少了。他跟着一帮大人们，每天冒着被蜇的危险上山捉蝎子卖。

村南面不远的地方有数座山丘，山丘周围有不少梯田，阶梯都是用石头堆成的。山丘上的石头下和梯田旁堆砌的石头缝里，是许多小昆虫的寄居地，蝎子也不例外。这个夏季，马小走和小伙伴们经常去逮蝎子。

蝎子喜欢呆在阴凉的石头下面，其中梯田堆砌的石头中最多，马小走就开始在梯田头上翻石头。石头下面会有很多不同的小虫，有蚂蚁、蚯蚓等。由于扒蝎子的人员比较多，常常翻几十块石头不见一只蝎子。有时扒了半天还扒不到一只蝎子，偶尔碰到幸运的话，一个石头下可能会有两只甚至三只。发现后就用夹子夹起放到瓶子里。也有没带夹子的时候，那只有就找两个小木棍夹。有时小伙伴们也要比比能耐，看谁敢用手抓。用手抓是要冒险的，弄不好要被蜇，所以要在蝎子尾巴还是卷着的时候，用两个手指捏它的尾部，这样它的刺就蜇不到你了。所幸，马小走由于逮过蝎子，从来没有被蝎子蜇到过。

马小走逮蝎子的目的，只是卖钱，自己买一辆自行车。尽管天气很热，但也从没阻止过他出去逮蝎子的信心。中间马小走在山上有时还会摔跤,胳膊和腿上都是石头划伤的痕迹。

整个暑假，马小走都忙于在山上逮蝎子，为买一辆自行车而计划着。他没有时间和我一起玩了，只是偶尔见见面打个招呼。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马小走的脸也晒黑了。他偷偷找到我说，已经攒够了买一辆自行车的钱，让我陪着去千山乡政府驻地的商店里去买一辆自行车。我问马小走攒有多少钱了？他说卖蝎子攒了195元钱，够买一辆自行车了。

我们是在一天中午，跑着去千山乡政府驻地的。坑坑洼洼的小街上，音像店里到处都在播放着台湾校园歌曲《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外婆的澎湖湾》、《三月里的小雨》、《橄榄树》等歌曲，音乐此起彼伏，激动人心。那些台湾校园民谣在我们的心目中，就像一首素淡的小诗，朦胧、抒情，怀旧、感伤，也犹豫、彷徨，充斥着如幻的画面，难以忘怀。

我和马小走很少到过乡驻地，这回让我们感觉像进入了大城市。在逛了三、四个商店后，马小走终于看中了乡供销社卖的一辆青岛产的金鹿自行车，以154.36元的价格买了下来。

推着青岛产的金鹿牌自行车，走出乡供销社的大门时，马小走兴奋极了。我很羡慕马小走，他是我们小学同学中，第一个靠自己的辛勤劳动，而买上自行车的人。

在转过府前大街时，马小走给我说，临来时哥哥给他说了，让找个修理铺子帮忙整理一下自行车的圈和链条。因为我们那里山路太多，怕不整理好，链条太松，容易骑扁了自行车的圈。于是，我们找到一家修理自行车的铺子。修车铺子是个戴着花镜的60多岁的老人，用了近一个小时才把自行车的圈和链条精心地整理好。

付完钱后，马小走又到另外一家商店，买了一团缠自行车的绿色条带，回家后想把新自行车的大梁、前后叉等好好包缠上，去细细地装饰一番。

推着新买的自行车，马小走到了一家饭馆里，生平第一次要了两碗2元一碗的肉丝面条，请我吃了一顿美味的肉丝面条。

回凤凰谷的路上，马小走用自行车带着我，风光极了。他告诉我，想在初中好好奋斗一番，走出这凤凰谷。

7

暑假开学后，我们又开始了紧张的初中学习。马小走是凤凰谷小学为数不多，考上千山乡重点初中的。我只考上了凤凰谷附近的一个普通联中。由于不在一个学校，我们只能到周末回凤凰谷的家带干粮时，才能见上一次面。

每次见到马小走时，他都对我说，中考毕竟有限，我们大部分同学都将彻底走出校门回村去种地，象父辈们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的话题大多是对于中考的恐惧：谷底村的崔孩去年考取了，域套村的刘大志又落榜了，启程的哥哥大学毕业分配到武汉工作了……彼此聊不到几句，便急急忙忙地回家复习功课去了。那个时候，我们渴望着走出去，走出这凤凰谷。

就这样，初中三年我们一直处于紧张的学习中。到了我们上初三的第二学期，马小走家又发生了一件事。

马小走家有个哥哥已经30多岁了，因为出生在凤凰谷，一直还没有讨到老婆。

马小走的哥哥相貌平平，生性木讷，由于家里很穷，以至于前来提亲的人寥寥无几。在凤凰谷，而“换亲”和“买蛮子”成了大龄青年解决婚姻大事的仅有通道。马小走的哥哥没有姐妹，“买蛮子”成了他唯一的途径。

我们凤凰谷常常把外地人听不懂的话，叫作蛮话，而说蛮话的都是蛮子。

那时候的凤凰谷还是相当封闭的，老农民只知道下地干活，伺侯自己的二亩八分地，其他的就如同坐井观天了。

上初中之前，往东最远走到谷底，往西最远走到千山乡，往梁山去的路是南北路，我以为那就是到了世界的尽头；我最大的幸福就是跟着大人去千山乡赶集买两个包子吃。世界就这么大，也就这么小。每个孩子都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与恐惧。

大约外地蛮子也与我们一样，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就像后来有一首歌所唱的那样：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她们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可是一个不留神，被人贩子拐卖到凤凰谷来了。

在当时，从人贩子手里买个外地女人，市场价在5000元左右，马小走的一位亲戚在谈判过程中，反复杀价，最终以4500元成交。

第二天的早上，一名个子高挑，皮肤白净，满面愁容的女孩被带到马小走的哥哥面前。蛮子长得很漂亮，穿得也很洋气。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那女孩就是马小走的“嫂嫂”了。那年她19岁，正值人生的花季。

马小走的“嫂嫂”是一个山区的女孩，有一天在田间劳作时，同村两个小姐妹告诉她到滕县大城市打工，可以赚很多很多的钱，那时，一心想去看看外面世界的女孩顿时信以为真。孰不知，一开始她们就钻了人贩子的圈套，直到和马小走的哥哥见面时，才如梦初醒。

“婚”后的日子，马小走的“嫂嫂”一直以泪洗面，虽然一家人都极力迎合她的要求，但她对家的思念却成了她心中不变的期待。

马小走在周末回家取干粮时，终于知道哥哥东拼西凑买了个蛮子“嫂嫂”。他尽管心里感觉到不舒服，但感觉好歹哥哥成了家，也让爹了却了一份心事。

看到人贩子以打工名义，把蛮子“嫂嫂”拐骗到家里卖掉，现在又被家里人囚禁在家里。马小走找到爹和哥哥说，你们是法盲，这是标准的买卖人口，是要犯法的，一旦被人告发了，弄不好还要蹲监狱。

马小走建议把蛮子“嫂嫂”让哥哥送她回娘家，看人家还能把买的钱还给咱吗？

爹一听说，弄不好要进监狱，就害怕了。可马小走的哥哥不吃那一套，说好歹娶了个媳妇，这就要求送回娘家。她娘家比我们这里还要穷，就砸锅卖铁也拿不起买蛮子的钱，别想了，我宁愿进监狱也要把这个蛮子留下来。

看到阳光灿烂的马小走，多天愁眉苦脸的蛮子嫂嫂终于精神了起来。蛮子嫂嫂发现，马小走的哥哥年龄太大了，还整天胡子拉茬，不修边幅，做事鲁莽，从来不懂女人的精神世界，这日子再也没法过下去了。其实，当她第一眼看到马小走后，才忽然感觉马小走不仅和自己是同龄人，而且还是自己的意中人。

于是，马小走的婶婶在看护蛮子嫂嫂时，蛮子嫂嫂提出了想和马小走结合的念头。马小走知道后，婉然拒绝了蛮子“嫂嫂”的非分要求。他知道，哥哥在他那个家庭，是很难再找到对象的。自己还在上学，以后还会有很多出路在等着他。娘无情地走了，自己绝对不能做伤风败俗的事伤害了全家。

在做了几次工作没有结果后，马小走也懒得回家了，只想在中考前一门心思地在学校里抓紧学习。

以后的日子，为了防止马小走的蛮子“嫂嫂”逃走，马小走的父亲、哥哥，甚至于本家的两位婶子都轮流对她加强“看护”，或出或入都有人时刻陪伴。农忙的时候，就把她一个人反锁在家中，马小走的蛮子“嫂嫂”过着牢狱般的生活。

临近马小走初三考试时，马小走的蛮子“嫂嫂”趁着哥哥干活回来劳累，劝说哥哥多喝了几杯酒，导致哥哥酣睡如泥，半夜三更偷偷从厕所翻墙出逃了。

待马小走的哥哥发现时，已是黎明时分。再醒悟过来喊起左邻右舍去寻找时，蛮子“嫂嫂”已经不见了踪影，从此再也没有找到。

马小走的爹和马小走的哥哥痛苦万分，在家睡了好几天后才起床生活。但马小走知道蛮子“嫂嫂”逃跑后，家里为了买蛮子还欠着3000多元的欠债，一种无言的痛在心底涌来。

他知道，蛮子“嫂嫂”的逃走，对于自己的家庭是一种解脱。尽管愧对了苦命的哥哥，但是从另外的角度去分析，至少让哥哥还没有被送进大牢去改造，这或许对哥哥是一种幸运或者是恩赐吧。

8

很快，我们紧张的初中三年的学习生涯又结束了。在经过决定命运的中考后，我和马小走又回到了凤凰谷，正在等待命运的安排。

再见到马小走时，又发现马小走憔悴了许多。在经历家庭的无情变故后，他已变得愈加沉默。他告诉我，自己不想上高中了，只想着好好考个中专，尽快地解决就业，好为家庭减轻一份负担。

那个时候，考个中专应该还是比较吃香的，至少不会为自己的人生未来去考虑了。在88年的时候，大学的录取率并不是很高，读了高中，也不代表着你可以考到大学，未来的路还是悬着的。相反，选择报考中专，还包分配，未来就有很多的着落。

等待成绩的日子是漫长的。那些日子，我和马小走盼望着、盼望着，期待着中考成绩的早早公布，我们好考入理想的学校。

那个时候，我们村的收信不是在大队部就是在村小学，马小走曾数次跑到大队部或村小学，看有没有自己的中专录取通知书，但都已失望告终。去千山乡中学查询成绩的那一天，马小走早早地来到我家，推着那辆金鹿牌自行车，让我陪他去乡中心中学去查询中考成绩结果。看得出，马小走的眼里既有喜悦，也有十分的焦虑。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真的让人捉摸不透。

我和马小走来到千山乡中心中学时，操场北面的大黑板前已经挤满了前来查询成绩的考生。

那个时候，学校为了方便学生查询成绩，通过县教育局，专门把被录取学生的中考成绩名单，写在一张大红纸上进行张榜公布。有的学生自己过来的，有的是家长陪着过来的。有的查到了自己考试的成绩，高兴地溢于言表。

马小走来不及和昔日的同学细打招呼，挤过密密麻麻的人群，向黑板上的大红纸公示榜前挤去。

马小走瞪直了眼睛，在公示榜上细细地寻找自己的名字。在经过半天的找寻中，终于也没有找到“马小走”这个名字。他一下子愣住了，知道自己和中考录取分数线失之交臂。

命运就是这么爱捉弄人。马小走直觉天璇地晕，心像掏空了一般，他一言不发、迅速退出了人群。

见到我后，马小走说，走吧，没有考上。

我不知道敢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只是跟在他推着自行车的后边一步步走出了学校大门。

学校大门口，人来人往，马小走一点精神都没有。我说真是太可惜了。要不问问校领导，还有希望上中专吗？

马小走无奈地摇了摇头。回答说，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我问他，你怎么打算的，还计划复读吗？

他想了想说，唉，像我这个家庭，我不再打算复读了，只想出去打工。

又转过头问我，你怎么打算的？

我说，我这个成绩，也仅够上个乡下的职业高中。我也想走出凤凰谷，为了我的文学梦，我一定要上下去。

马小走说，我只能走另一条路了。这另一条路就像我们凤凰谷的路一样，弯弯曲曲、坎坷不平，但不管怎样，我也只能选择走下去了。因为我的家境选择我必须这样走下去。

在回凤凰谷的路上，马小走用自行车带着我，我们谈论的话很少，我想他在想着自己的心事，想着以后的路。

回到家后，我又几次跑到马小走家，怕他一时想不开。马小走的爹和哥哥也劝说马小走，再复读一年。马小走说，再复读也未必能考上，条条大路通罗马，我想出去打工挣钱。

9

马小走终于没有被中考落榜的打击沉沦下去，在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后，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去凤凰谷山西面的千山乡政府办的小煤矿去打工。

乡办小煤矿的工作条件很简单，很多人因为安全的原因不愿意去下井。加之井下的巷道很窄，劳动强度又大，很多人是不愿意选择去井下工作的。在外人看来，黝黑狭窄的巷道里，就是“四块石头夹一块肉”，这“一块肉”就是辛苦劳作的煤矿工人。稍有不慎，就有可能面临冒顶的塌方或者漏水、瓦斯泄露等事故，让你措不及防。

马小走正因为轻而易举地进入煤矿工作，是因为煤矿井下掘进面和回采面，缺少大量的工人。很多农民工干个三、五天，一看危险就吓地跑回家不再敢干下去了。

年轻气盛地马小走不管这些了，他知道选择下井一定很苦很累，也有很多风险，但对于自己多变的家庭，现在最主要地是出力挣钱。

马小走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了千山乡煤矿的一名井下工人。在很多老矿工看来，这个毛头小伙最多干个三、两天就要退缩了。可马小走头一天下井后，别说干活，就是不停地爬上山、走下山，再爬上山、走下山，就光走路到达工作面，就得三个多小时，已经累得精疲力尽，更别说到工作面干活了。很多老矿工劝他说，小青年，干不了就别干了，这个地方不养老也不养小。他倔强地摇了摇头。

第一天下班后，马小走全身腰酸腿痛。他喘着粗气上了井，匆匆在澡堂冲了个澡，只在食堂吃了一点点饭菜，就精疲力尽地跑到宿舍里仰头大睡了。他知道，越是最苦最累的时候，越要咬着牙坚持下去。面对最难最险的采煤工作面，他没有畏缩，以凤凰谷人特有的气质挺了过来。

马小走自从上班后，我很难再见到他了。他常常三、五天回家一次，每次回来都是急匆匆的。不是挤出时间忙着帮家里干点农活，就是常常累得在家里睡大觉。

马小走为了多挣钱，很少有休班的空，他感觉越上班，身体越有力气。渐渐地，他的身体瘦下来了，可他的体格却变得强壮了。特别是手臂变得很粗很硬，手掌也磨出了很硬很硬的茧子，胳膊肘也变得更加有力了。

我们凤凰谷的马小走，已经脱胎换骨，彻底从一个毛头书生，蜕变成了一个体格健壮的帅气青年。

10

渐渐地，马小走在煤矿适应下来以后，也常常地回家次数多了。有时趁我放学在家，到我家找到我也拉上半天呱。渐渐地，马小走的话也多起来了，他又成了我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我由于对文学的痴爱，初中三年由于偏科没有考好，只进入了乡下的一个职业高中去就读。我和马小走的见面，只能在周六和周日才能见上一面。

有次马小走偷偷找到我说，他喜欢上了我们凤凰谷的女孩杜芙蓉。

我知道，杜芙蓉和马小走是初中三年的同学。他们当初考上千山乡重点初中，应该说是我们凤凰谷村为数不多的同学了。初中三年，他们俩常常结伴在周末一块回家来取干粮，成了我极其羡慕的一对。没有想到，三年后的今天，他们俩又都一块落榜了。马小走进了煤矿，而杜芙蓉却在家干起了农活。

我问马小走，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杜芙蓉了？马小走说，具体是在初中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但那时，我不敢向杜芙蓉去表露。杜芙蓉的学习比我好，我认为她这个金凤凰一定能飞出凤凰谷村的。唉，没有想到，她和我一样，还是落榜了。我现在感觉越来越喜欢杜芙蓉了，我不能再这样等待下去了。马小走摩拳擦掌，马小走跃跃欲试，爱情的力量在召唤着他。

11

马小走有次从矿上回家时，远远看到在田地里劳作的杜芙蓉。

那个时候，绿油油的玉米苗才刚刚淹没膝盖。杜芙蓉站在茂密的玉米丛中，她的头上戴着个圆形的遮阳布帽，后面一条麻花辫，显示着与众不同的气质，透露着温婉贤淑的美。她的上身穿着一件大红的长袖衬衫，下身穿着一件黑裙子，在广袤的田野里、在微风轻拂的绿色玉米苗丛中的映衬下，在马小走看来像凤凰谷一道最美丽的风景。

马小走真的买了书包实现了他的梦，背上斜挎着写有“为什么服务”的黄色军用背包。在乡间小路上推着自行车，呆呆地看着在田间除草的杜芙蓉，一种久别的渴望涌上心头。他知道，自从中考结束后，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杜芙蓉了。杜芙蓉已不再是那个痴痴地捧着书本，只知道一味学习的女孩了。通过几个月的劳作，田野的风吹着她愈加成熟，亭亭玉立的身影使马小走感觉到心跳在加快，自己是多么地喜欢她呀。

马小走把自行车插在路旁，独自穿过小路，怯怯地向杜芙蓉除草的地方奔去。

杜芙蓉正拿着锄头在低头除着玉米地里的荒草，根本没有发现马小走的到来。还是马小走的一声招呼，把杜芙蓉吓了一跳。

杜芙蓉说怎么是你，跑到这里来了。马小走说我刚下班回家，突然看到了你在这里除草，好久没有见面了，就想找你说说话。

杜芙蓉说听说你在矿上去上班了，还适应吗？马小走说，刚开始还不适应，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现在全部适应过来了。

马小走说你怎么打算的，是不是想出去找个工作？杜芙蓉说现在女孩子出去找个工作很难，不像你们男孩子好找工作。

马小走说只要抓住机会，还是走出这凤凰谷好。我们这地方山高路陡，对我们年轻人来说是不会有什么出路的，有机会还是出去工作好。

杜芙蓉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还是听天由命吧！

马小走随即从横挎地军用黄背包里，给杜芙蓉掏出了一本书，笑着递给杜芙蓉说，你的处境和我的处境一样，我理解。我给你准备了一本书，送给你看看。这是作家路遥写的《人生》，是一本难得的励志小说，很适合我们落榜生阅读，你好好读一读吧。

杜芙蓉说真的，我忙完农活正没事可做来，有了这本书我得好好看一看。说完，接过了马小走递过来的书。

马小走抬头看了看杜芙蓉说，你的脸比原来晒黑了点，但比原来更漂亮了，我就喜欢这原始的底色。

杜芙蓉害羞地低下了头。

马小走说自己现在上的是夜班，晚上还得回矿上去上班，一夜都没有睡觉来，现在急等回家去休息，以后有机会再找你好好聊聊。

杜芙蓉说好吧，有时间咱们再聊。

马小走临走时，从斜挎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封信，颤抖地交给杜芙蓉说，芙蓉，这是我给你写的信，一直想交给你，但没有机会。这是我的心里话，你有空好好读读吧。

马小走说完，把信递给杜芙蓉，就害羞地跑开了。

12

时间一天天过去，马小走还是在矿上上着班，但他的心里却再也没有平静过。他在想着那封递给杜芙蓉的信，终于向杜芙蓉敞开了自己的心扉，把想说的话全部表露了出来。但马小走那份炽热的爱，那份真挚地表白，不知道到底是否能打动杜芙蓉的心？

终于有一天，马小走接到了杜芙蓉写给自己的信。信是杜芙蓉亲自寄到矿上去的。

马小走拆开信件后，看到的是杜芙蓉娟秀的字迹。杜芙蓉感谢马小走送给她的路遥的那本小说《人生》，让她在逆境中得到了成长，看到了希望。她告诉马小走，初中落榜后回到凤凰谷，没有一个朋友可以拉得来。她失落、她痛苦、她孤独、她寂寞，没有谁人可以理解。直到读了马小走的信，才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激情。杜芙蓉说，马小走是自己的精神寄托，是自己相依相携、砥砺前行的港湾......

读着杜芙蓉的文字，马小走的大脑一片眩晕，他感到杜芙蓉就是自己梦中的渴望，就是自己沉思的期待，就是自己人生前行的永远的力量。

杜芙蓉还告诉马小走，让他在下周一晚上八点，在凤凰谷村口的老槐树下等她。

几天的时间，却是那么漫长。马小走天天都在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

好不容易盼来了这一天，马小走早早地休了班，从早晨到中午都在急切地盼望着，总感觉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好不容易盼来了夜幕降临，马小走早早地等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接近八点的时候，杜芙蓉也如约来到了老槐树旁，她看到了早早等候在这里的马小走，关切地问马小走吃晚饭了没有？马小走说早就吃完了，这不在盼着等你呢。

两人不约而同地坐在了老槐树下的磨盘上。

马小走和杜芙蓉谈到了中考回村的落寞，谈到了今后前程的渺茫，两颗同病相怜的心走在了一起。

马小走说杜芙蓉变得比上学时更加美了。杜芙蓉说马小走变得比上学时更加成熟了。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久久不愿松开，沉浸在无尽的爱河中......

13

我放学回家时，从马小走的口中，得知到了他和杜芙蓉恋爱的消息。我们凤凰谷的马小走终于和心上人恋爱了，我为他们二人而感到欣慰。

从此以后，马小走来家里的次数更勤了。在凤凰谷的大槐树下、河沟旁、山间小路上，到处都留下了和杜芙蓉热恋的身影。马小走曾告诉过我，自己想好好挣钱，将来一定让杜芙蓉过上幸福的生活。

马小走还偷偷地在千山乡的镇驻地，用自己的工资为杜芙蓉报了裁剪培训班。两人憧憬着将来的生活，沉浸在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之中。

在封闭的凤凰谷村，两人热恋的消息不胫而走，村里人在茶余饭后议论的沸沸扬扬，都说马小走的家庭是父子三人三个光棍，杜芙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嫁给马小走家实在是太亏了。加上好事人的添油加醋，他俩恋爱的消息竟也传到了杜芙蓉的家里。

杜芙蓉的家里犹如晴天霹雳，然后掀起了狂风骤雨。她的全家上下极力反对和马小走的恋爱。特别是父母生气到了极点，苦口婆心不断地劝说着杜芙蓉和马小走断绝关系。说嫁给马小走能有什么出息呢，不还是死在凤凰谷这个穷山村里过一辈子吗？为阻止和马小走见面，杜芙蓉的父母几乎不让杜芙蓉单独出门。偶尔单独出门，杜芙蓉的嫂子还偷偷地尾随在后边，千方百计制造不让和马小走见面的机会。

这期间，杜家是铁了心不让杜芙蓉和马小走进行恋爱的。尽管马小走在休班时多次在杜芙蓉家徘徊，都难以见到杜芙蓉。

杜芙蓉有个叔叔，在鲁南矿务局当个副处长之类的官吧。杜芙蓉的父亲就找到这个弟弟，把杜芙蓉的情况给这个当官的弟弟讲了，说我一般不求你弟弟，还不是你这个不争气的侄女给杜家抹了黑，我万般无奈才来找你的，就是让你帮助你侄女在矿务局的矿上找份工作，坚决阻断杜芙蓉和马小走的联系。

杜芙蓉的叔叔知道自参加工作以来，哥哥一般不求自己。不遇到十分为难的事，是不来这里添麻烦的。正好鲁南矿务局在微西煤田上，已开工建设了一处大型的现代化煤矿，急需招收大批男煤矿工人。杜芙蓉的叔叔想了想说，我看看有没有机会，给局里尽量争取一个女工的名额，想尽快安排杜芙蓉上班。

很快，杜芙蓉的工作得到了回音，就要很快落实了。得知杜芙蓉即将上班的消息，家人也对杜芙蓉的看护放松了警惕。杜芙蓉在进入煤矿的头一天晚上，偷偷地通过马小走的一个好友陆永光，把马小走约了出来。两人依依不舍地走在村外的杨树林里，互诉这期间的相思之苦。现在就要分别了，两人千言万语，互诉衷肠。

马小走知道，杜芙蓉被他叔叔安排的尽管是农民合同制工人，但用不了几年由她叔叔的关系，就会转成矿上的正式职工的。也许，二人的差距会越来越大，自己仅仅是个乡镇煤矿的临时工。

当马小走感觉自惭形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时，杜芙蓉却安慰马小走，说她会永远爱着马小走。不管阻力多大，不管马小走有没有固定的工作，都会义无反顾地嫁给马小走。说完这话时，杜芙蓉紧紧地拥住马小走，把脸死死地贴在马小走的脸上。杜芙蓉说自己会永远不会变心，永远跟马小走过一辈子、关爱一生。

说完这话时，杜芙蓉轻轻解下了自己的腰带，把裤子脱了下来，说小走，我是你的人了，我不会变心的，我要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你。马小走一下子愣住了，待醒悟过来，闭上了眼睛，急急地对杜芙蓉说，你怎么能这样？赶快提上裤子，让我们再好好聊聊。

马小走知道杜芙蓉用行动来证明，把一片真心交给了自己，两个人紧紧地相拥在一起。马小走和杜芙蓉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甜蜜和幸福。正在二人忘情地陶醉之时，远处传来了杜芙蓉母亲呼喊杜芙蓉回家的声音，两人才不得不恋恋不舍地离开分手。

14

时间过的真快，杜芙蓉去国营煤矿上班已有两个多月了。期间，马小走收到了杜芙蓉的两封来信，告知马小走自己已被安排在矿上的矿灯房里工作，介绍了矿上的一些建设情况，并表达了自己对马小走的相思之情。

后来的日子，杜芙蓉给马小走的信件却越来越少了。马小走焦急万分，接连给杜芙蓉写过好几封信，都不见杜芙蓉的回信，几次都想去矿山看看杜芙蓉。直到有一天，马小走突然收到了杜芙蓉的回信。信的内容说是杜芙蓉的叔叔给杜芙蓉介绍了局长老家的侄子，他是和杜芙蓉一块进矿工作的。碍于面子，为了对得起叔叔给自己找的这份工作，也为了叔叔的将来升迁，自己不得不答应叔叔的请求，应允了这门亲事。心中表达了对马小走的愧疚之情，让马小走好好地生活下去，祝愿马小走永远幸福。

看完这封信，马小走的心里痛到了极点。他想到了上小学时收到的母亲对父亲的绝交信，想到了路遥的小说《人生》中高加林对巧珍的无情抛弃。现实中，自己又尝到了被抛弃的滋味。命运呀，为什么对自己不公。人啊人，这是多么的现实呀！

很少休班的马小走接连请了四天假，在煤矿的宿舍里呼呼躺了四天。这四天里，他噩梦不断，被失恋的痛苦死死地煎熬着。他想到了中学课本里学到的《芋老人传》之中的话：“时位之移人也”。没有想到，杜芙蓉的心变得这么快。当初那个凤凰谷清纯的小女孩的郑重承诺远去了。马小走看透了这个世界，这世上所有的承诺都是虚伪的，就像杜芙蓉当初的承诺抛到了九霄云外一样，一切都将成为泡影。

四天后的下午，马小走带着伤感的心，拖着虚脱的身子，强忍着从床上爬起来。他拼命地向千山乡煤矿后面的千山奔去，一边跑一边还大声发泄着什么。不知用了多长时间，马小走来到了山顶。他气喘吁吁地坐在一块大岩石上，在极目远眺。

一切都结束了。这场恋爱来的很快，结束的也很快。没有人能弄懂马小走的心，只有千山上狂吼地猎猎的山风在作证。马小走实在是太苦了！少时母亲的离开，中考时的落榜，都没有打垮马小走，可是这一次轰轰烈烈的恋爱却彻底击垮了马小走。他无奈、他痛苦、他在山上尽情地呐喊，这到底怎么了？这到底怎么了？这到底怎么了？山无语，没有人知道马小走怎么了，只有痛苦的呼喊声在山谷里久久地回荡。

夜幕降临十分，千山乡政府驻地已是万家灯火，但马小走再也找不到那种久违的温暖。马小走就这样孤单地走下山，不停自言自语地回到了煤矿。

当回到煤矿宿舍时，马小走不停自言自语的声音引起了工友们的注意。他们发现，马小走变了，一个人在那里独自发呆，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又狂笑不止，马小走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工友们发现马小走的精神失常后，第一时间去凤凰谷告知了他的家人。马小走是哥哥费了好大功夫领回家的。回到家的那一刻，马小走躺在床上，不禁放声呜呜地大哭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马小走在父亲和哥哥的搀扶下，坐车来到了滕县的精神病医院。医生经过耐心细致地检查，发现马小走幸亏犯病发现的较早，在这里需要住一段时间院进行观察就可以康复出院了。

15

经过一段时间治疗后，马小走终于出院了。他又回到了凤凰谷，呆在家里静心地去养病。他除了在家门口走走外，从来不外出，需要在家人的监护下按时服药。

我又回家时，专门去马小走家看望了马小走。他的脸冷若冰霜，呆呆地坐在书桌旁。他给我倒了一杯茶后，只是我问他答，基本没说几句话。原来谈笑风生的马小走不见了，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不停地吸着烟，好像还没有从失恋的痛苦里解脱出来。

几个星期后，马小走在医院拿的药吃完了，还需要到滕县精神病医院去拿药。当时本来要有哥哥陪同一起去的，但马小走很执拗，说自己的病已经好了，不用再耽误哥哥外出挣钱了。于是，得到家人的允许后，自己独自到精神病医院去拿药。

就是那次拿药，马小走再也没有回到凤凰谷，就这样彻底地失踪了。后来，他的家人不停地去寻找，甚至找到了医院的监控，发现马小走根本没有到医院去拿药。后来的日子，我们在外的凤凰谷人也在不断地打听马小走的下落。一旦有了线索，都会亲自告诉马小走的家人。但线索一断再断，再也没有找到马小走。

我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由于写作成绩突出，被应聘到了王庄镇政府做宣传报道工作。但我不管走到哪里，总不忘打听我的好朋友马小走的下落。

一个深秋的夜晚，我骑着摩托车去徐窝村采访一个老支书的先进事迹。由于老支书的盛情，晚上留下我在他家里喝酒。当晚因谈兴很浓，不巧多喝了几杯。临走时，有点醉熏熏的感觉。老支书尽管再三挽留我在他家里住上一宿，但我还是偏执地骑上摩托车，就这样晕晕乎乎地上路了。由于山高路陡，加之酒精发作，我不知骑了多长时间的山路，大脑就彻底地失去记忆了。

好像在山路旁的一间茅草房子里，亮着昏暗的灯光。我寻着光亮走进去，看到马小走正坐在一张桌子旁看书。看到我的到来，马小走很惊讶，问我怎么到这来了？我说我喝酒喝多了。马小走给我倒了茶让我喝。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听马小走给我讲起了他的故事。

马小走说离开凤凰谷后，我就这样一直往前走，往前走，直到我累了，想找个地方休息，就选择在这里安心修行了。但自己内心感到很惭愧，没有照顾好父亲和哥哥，就这样走了出来。马小走说，冥冥之中，人世间的人生都有一个定数，不可改变，就像我的命运，对于生死只是一个符号而已。人总是在迷惑中制造烦恼，那只是没有觉醒。人生无常，要好好地把握当下。只有用心修行，才能真正地睁开眼睛，去看透人生的真相。

那晚，马小走给我说了很多，我也听了很多。马小走说，他认识杜芙蓉，只是人生的一个劫数，没有谁对谁错，只在人世间体味到了生死离别的痛。

黎明时分，我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山路旁的一片草丛中，摩托车毫发无损地卧在我的身旁。我看了看四周，什么茅草房都没有，也没有马小走的身影，启明星却在东方眨着眼睛。我摸了摸睫毛和头发上的露水，去找马小走，哪里还有马小走的影子，空旷的原野上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那里。

后来，我把那晚发生的事讲给很多凤凰谷的人听，他们大多数人都不信，说我是胡编滥造的，我根本无法解释的清。

之后的日子，我因在王庄镇政府宣传报道工作突出，被推荐到了《鲁南日报》社参加新闻报道培训班学习。那一届的新闻报道培训班被安排到了鲁南矿务局大安煤矿进行培训。培训间隙，我在大安煤矿的矿区闲逛时，恰巧遇到了在这里工作的我的小学同学杜芙蓉。她提着一个布兜正要回家。突然遇到我，她很愕然。我说是在这里参加市里组织的新闻报道培训的。她向我打听马小走的消息，我说我们凤凰谷的人都在寻找，但一点消息都没有。杜芙蓉说她过的也不怎么好。为了叔叔的面子，找了个丈夫开始对自己很好，渐渐地学会了酗酒，喝醉后常常对自己家暴，时常把自己打的遍体鳞伤，自己只能以泪洗面。她说家暴时自己的心十分纠结，会想起和马小走热恋的日子，念起马小走对自己的爱，念起马小走对自己的好，后悔错嫁了丈夫。后来的时候，丈夫在煤矿的一次瓦斯爆炸中，身体被烧得遍体鳞伤，基本像一个无用的人在家静养着。杜芙蓉面对残缺的丈夫，整天像面对不能解脱的魔鬼，在煎熬着度日。自己夜里好做噩梦，常常一身冷汗被噩梦惊醒。由于休息不好，精神也近乎崩溃。她曾给我说，这辈子自己没有选择马小走后悔死了，是自己彻底害了善良的马小走，这是自作自受的结果，这就是命啊！

我无言以对，无法安抚生活在痛苦之中的杜芙蓉。我没有把那晚和马小走的奇遇讲给杜芙蓉听，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之中的因果关系，但我和凤凰谷的人一直没有放弃寻找，还在不停地寻找着马小走。

马小走，我的朋友，你到底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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