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闹天宫1964（大闹天宫1964）

编剧 李克弱

编剧、导演 万赖鸣

副导演 唐澄

造型设计 张光宇 张正宇

动画 段浚 陆青 浦稼祥 葛桂云 林文肖 严定宪

背景设计 高阳 秦一真 梁力克 方澎年

摄影 段孝萱 王世荣

剪辑 许珍珠

作曲 吴应炬

演奏 上海电影乐团 上海京剧院乐队

指挥 陈传熙 张鑫海

上海电影译制厂 配音出演

我再也忘记不了去年的冬天《大闹天宫》最后一场配音的情景。大银幕上出现了、看见了几百次的孙悟空——我仍然是饶有兴味地注视着他。二十多年来，一直耿耿于怀，渴望能在动画电影中看见的孙悟空，终于诞生了。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却哭了。我感情激动，思潮起伏，时光倒流过去，回忆的场景迅速变换……

这是万赖鸣的原话，这也代表他们的心声。年少时的他们活脱脱一群淘气包，晚上睡觉从不安生。原话继续——在我们眼里，母亲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为了哄骗我们兄弟几个早点睡觉，她把一盏油灯拿来，用灵巧的双手为我们做各种手势。通过那灯光的照射，一个马头的影子落在我们的蚊帐上。接着是鸡、狗、牛、羊，后来又是“兔子拜月”、“老农归来”。那灵巧生动，惟妙惟肖的手影，让我们乐成一团……

万先生最爱《西游记》了——当他（表演者）讲到天不怕地不怕，法力无边的孙悟空竟然翻不出如来佛的手心时，愤愤不平。我们也是一样的感觉。正因为如此，我对“孙悟空逃不出如来佛手心”这一段很有想法。

万家兄弟下了决心：闹天宫我们要孙悟空闹个痛快！

年轻时他们拍摄的作品，只是小试牛刀。但是万家兄弟当初的梦想始终没有忘记——大家都说我天生一股“猴劲儿”，一提到孙悟空就来劲，像说书一样没完没了。

可是想拍，得有识货的金主——我和弟弟们三个多月的准备：人手、工具、训练，技术研究等等等等……又用了几个月的时间：造型、背景……正当我们筹备得差不多的时候……这是在租界，外面在打仗。只怕你准备好了，敌人可就要攻进来了。战乱不休，何时能拍？虽然1941年拍摄的《铁扇公主》终于让孙悟空诞生了，用的是原著中的“三调芭蕉扇”。可是西洋味太重，想要拍出他理想的孙悟空，还得等待另一个世界的到来。

而日本那儿有一个叫做手冢治虫的大夫，还有好几个他们的先行者，看完此片，决心去画漫画了，去创造他们的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了。

这个等待，一等等到了1960年。万赖鸣已经62了，雄心壮志始终没有忘记，最初的梦想也没有放弃。他理想的孙悟空，终于来了：联手张氏兄弟，带着一群有梦想的年轻人，干吧。并且加入京剧的元素，之前的设计不是谁都买账，严定宪结合之前设计的元素：取消掉原来向龙王借宝物时又借的披挂，张光宇设计的猴脸、眉毛、耳朵等诸多元素留下。这样的孙悟空。老万用八个字来评价：“神采奕奕，勇猛矫健。”这正是他们理想的孙悟空，老万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拍，随着邱岳峰的一句“孩儿们，操练起来！”开始。

之前孙悟空打败了混世魔王，夺大刀一口；又施法术拿走了傲来国的所有兵器。兵器虽然有，但孙悟空夺的这口刀——“榔槺”，怎么办？还是四老猴有主意：“大王您是仙圣，凡间的您当然用不了，不知您能不能去水里？”

“能。” “那好，咱们这铁板桥下的水直奔东海龙宫。您去一趟，还怕讨不来么？”

孙悟空大喜：“等我回来啊！”

去龙宫讨兵器。路上碰见了巡海夜叉，他让后者带他去水晶宫。到了水晶宫后，龙王倒是很客气，与龙子、龙孙、虾兵、蟹将出宫相迎。到宫中相见，上茶之后。敖广问：“上仙何时得道，学得什么仙术？”

“我乃生身之后，出家修行，得来一个无生无灭的身躯。最近教儿孙们守护山洞，我却没有合适的兵器。我知道你这儿宝物不少，特来借件兵器。”龙王没法推辞，让手下去拿。却都让孙悟空一个字——“轻”给怼了回去。还说：“愁海龙王没宝物——你再去找。若有合适的，一一奉价。”

敖广不知咋办。不过龙婆、龙女却私下和他说：“看他非同小可。咱们这有一块天河底下的神针铁，最近有奇怪的反应，莫非是碰上有缘人了？”

“那是大禹当年治水时用的。一块神铁，能有什么用？” “管他用不用，且送给他。看他怎么办，送出去息事宁人。”敖广依了龙婆和龙女所言，带孙悟空去拿。当孙悟空两手掂量过后：“太粗太长了！再短再细点才能用。”这一句后那神针铁变短变细了，你再看敖广的表情。最后变得二丈长短，碗口粗细。孙悟空就弄神通，丢解数，打转水晶宫。他连连道谢，龙王只有“不敢”二字，没说拒绝的话。

戏中主要的是和玉帝的矛盾，内容精挑细选——我安排六人各自拉队伍，按照我的要求去画规定的情景，以自己的动作和表情作参考画出来。时不时地我也会表演一下，大家都觉得我的表演不比京剧演员差。龙王在我的印象中他老奸巨猾，城府很深；当面敷衍，背后暗算；欺软怕硬，两面三刀……要披挂这一段直接砍掉，因为造型。最终惹敖广去告状就因为要披挂，孙悟空赖皮在水晶宫不走，还有一句：“你真没有，信不信我和你试试此铁的厉害！”

敖广去告状。状纸里说他是妖、欺负我们、赖皮在水晶宫不走，还死亡威胁我们……这倒也对。玉帝问众仙：“他哪来这么大能耐？”千里眼和顺风耳说：“他是三百年前天生地长的石猴，当初不以为然。不知他在何处修炼成仙，降龙伏虎，还强销死籍。”——闹阎王殿这段也给砍了。玉帝本想派神将去制服，太白金星说的这句话：“这上圣三界，有九窍的都可以成仙。他是天地育成之体，日月孕就的身，他也顶天履地，服露餐霞；既然他修仙成了道，有这么厉害的能耐，与人有什么两样？请允许我去降旨招安，给他安排一个没多大用的小官职，给他安排在册，约束与他。表现好了就升职，否则就抓。既不费力，也好有理抓。”

准奏。画玉帝时——他虽然是天界的主宰：外表端庄、慈祥、貌似庄严，实际上是虚伪且不苟言笑，居心叵测，从不外露。他的戏全在脸和手上。

太白金星来到花果山，孙悟空和他见面，然后和他去是没那么多废话。这里是在秀宝贝时太白金星来了。因为啥没那么多废话，那是因为：正想去看看，这么快就有人请我来啦。

“你既然请我，为何又派人拦我？”孙悟空差点和增长天王所率领的值班队打起来。

“你从未来过，又无名义，他们又不认识你，咋敢放你进去？以后你有身份了，就不会这样子了。”还好太白金星解释及时。

进去吧。张正宇的天宫设计，真是应了原著中的诗歌：

天宫异物般般有，世上如他件件无。金阙银滦并紫府，琪花瑶草暨琼葩。

朝王玉兔坛边过，参圣金乌着底飞。猴王有分来天境，不堕人间点污泥。

进入凌霄殿。孙悟空挺身在旁，又不朝礼，侧耳听太白金星启奏。片中的撩闲无非是增加点笑料，原著中一句“我就是！”反让众仙们吓一跳。他的问好、答谢都是唱个喏完事。

被安排到御马监。本来挺好的，原著中孙悟空一问出事了：“敢无视我！我在花果山称王称霸，怎么骗我来替他养马？后生小辈、下贱的人才干的活，怎能适合我？我不干了！”在片子里又有人看着他——堂尊。玩得正开心，居然还要我去迎接别人，还要管我！我不干了！

原著中嫌官小，片子里不服管。但都是一样——不服。后者在片中添油加醋，有一段太白金星和李靖的论战。后者主张要打，因为：

你老玩文的，天庭的脸被你丢光了。孙悟空猖狂我岂能容忍？难道还要骑在我们头上不成？今日他反出天庭，明日还有谁敢不反？前两个疑问还好说，最后一个——他还担心对了。她们可不是因为这个——因为爱所以反。《劈山救母》《天仙配》《牛郎织女》不都这样吗？

巨灵神就是负责捣笑：看上去威风，却是个无用、反应迟钝、举止愚蠢。表面上是个大力士，实则是个大脓包。他和孙悟空打，后者提出的要求是：照这个旗号给我官职，啥事没有。否则——反！没提什么平起平坐，还是向往朝堂的。结果一回合就败了：孙悟空一棒打断他的斧柄。

那个自称三太子的哪吒，表面是孩子。却是内藏杀机、蛮横无理、仗势欺人。三角眼中一股子“赖”气，勇猛善变，骄气凌人……孙悟空把刚才的要求又说一遍。结果和之前一样：还是打，孙悟空拿分身和他打，他趁机偷袭。成功。打戏按照原著所言：天马行空地画。

打败哪吒，上半部分结束。李靖先回去反映情况再说，只留下邱岳峰的一句：你再敢来，奉陪到底。

“我叫齐天大圣，你们也可以以‘大圣’称之。”孙悟空的胃口越来越大了。李靖回去报告，太白金星提出“给空衔”的方式。准奏。这一回孙悟空是给太白金星面子，毕竟天上没白走一回。这回来肯定有好意——心里还是谢谢太白金星起初能给他这个机会。在片子里，猴崽子们可没孙悟空的远见：用戏耍的方式把他带到孙悟空跟前，还说他是“奸细”。

“这回有没有这个官衔？” “有。没有我哪敢来啊？”片子里为了控制住他，把蟠桃园都搭进去了。可是，别高兴的太早了。太白金星的伎俩治标不治本。偷吃蟠桃、撒谎骗赤脚大仙、偷吃仙酒、酒后吃仙丹——孙悟空这个吃货啊，哪有片子中的“瞧不起我”这一说？

闯祸了，跑吧。原著里还说“我等不及人家请我了。所以才——”真会给自己台阶下。

这一次发兵更多：四大天王、二十八宿、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星相、九曜星官……太多了，挑些精彩的。严定宪在打戏上整：打九曜星官几秒带过，打四大天王可没片子中那么爽。第一天打成平局：孙悟空和他的部下没事，倒是独角鬼王和72洞妖怪全部被抓。

接下来，最厉害的出场——二郎神。这一下子把个“闹”字发挥到了极致，原著中玉帝已经说明孙悟空为啥闹：不服，不遵。观音大士让木吒去和孙悟空打。这一打观音心里有底了：打得对症下药，于是就让玉帝调杨戬来。要说他的厉害：曾力杀六怪、又带着一千二百草头神和梅山兄弟。但有一点——听调不听宣，是遵守却有少量的不服。因为他母亲、妹妹么。

杨戬去了。还交代了怎么制服孙悟空：你们只管围，我只管跟他赌斗。胜败我自有大家帮忙，捎带着李靖拿照妖镜助力一下。

孙悟空还揭他伤疤，找死的节奏。这一围围得他无心再战，这一照照得他无心再斗，最后“金刚琢”这一打。最后生擒且被刀穿琵琶骨——只有那挤出牙缝里的一句：“你们卑鄙下手，暗箭伤人，算不得好汉！”还有：“对付我居然用暗算的方式，看你奈我何？”

不过话说回来——你知道啥叫“兵不厌诈”么？你骗赤脚大仙算啥好汉？

只为心高图罔极，不分上下乱规箴——有诗为证。怎么整也整不死孙悟空。太上老君提出：交给我，我拿文武火炼他。把他体内的丹药炼出来，他也就离死不远了。可是，还是没用。不论是动画、还是影视，孙悟空依然狂妄：“你别高兴得太早了，我还没死哪！”原著里说得很明白，他躲在“巽宫”处。死不了，只是得搭进去眼睛。

开炉时他跳了出来，蹬倒八卦炉就往外跑。整个一个疯癫的白额虎，疯狂的独角龙。这一闹闹得九曜星闭门闭户，四大天王无影无形。东打西敌，无人可挡。打到凌霄殿外，原著里王灵官拼死抵抗。佑圣真君赶紧叫雷部36神一起上，依然不分胜负。停——剩下就是导演的意愿了。变成了全被打跑，还一棒打碎牌匾。因为他们看《西游》的戏比原著还多。

——那一天录音棚里战鼓咚咚响，杀声震天。上影乐团和京剧院的乐师们热烈地演奏着打击乐器，发出强烈而有节奏的巨响。孙悟空打败哪吒时的笑，一把攥住了我的感情。那一阵浓郁的幸福感，浸淫到我的全身——我笑了。

录音录到到闹天宫的最后几分钟，邱岳峰也笑了。他大多数配的是坏蛋，译制片中是这样，动画电影中还是这样。只有他的孙悟空，第一次感觉到了爽，配音英雄的爽。这正是万家兄弟们希望的，也是邱岳峰希望的：终于有一个能让人记得住的他配的正义的动画形象了。

可是，内容是全部拍完了。他们却笑不出来了，因为全国都在唱现代戏。神话戏，传统戏不许再唱。结果是全部内容直到文革结束后才公映出来。这些年中张光宇被气死了；弟弟正宇则在“四人帮”粉碎后的1976年10月底含笑而逝；此片也被错误认为是借古讽今。

命运给了他们最好的补偿：全部公映后，伦敦、布拉格、基多……连续拿奖。

后来，严定宪和手冢治虫相见：留下一幅经典的漫画。后者也画了他自己的孙悟空。谁的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的孙悟空：能腾云驾雾，自由地活着……既然这样，他可以是个滑板小子，金箍棒双节、单杆两变化（韩国的）；也可以是个人、兽一体的帅哥，一个喜剧角色（咱们的）；还有更离谱的，可以是个猴美女——人的身躯却有孙悟空的神力（日本的，在电子游戏里）；也可以是科幻猴，像披着人皮的T800；（还是日本的）还可以是个玩具人（乐高）。

我能接受，因为我看过、玩过。您呢？

这样的结局，原著里永远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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