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表现主义文学奠基之作(卡波特从未示人的文学新人形象)

卡夫卡表现主义文学奠基之作(卡波特从未示人的文学新人形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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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波特写于14岁那年的小说集《世界开始的地方》,近期由新经典文化引进出版,如作家大卫·艾博肖夫所说,从这些早期小说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位在打字机上努力劳作,以求充分发挥他天分的年轻作家,这和他留给世人的后来的印象迥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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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忆早年阅读经历的文章中,作家苏童谈到《蒂凡尼的早餐》(1958),不无称羡地说:时隔多年,我依然清晰记得乱按门铃的赫莉小姐,记得她的乡下口音。作为美国作家杜鲁门·卡波特(又译杜鲁门·卡波蒂)精心塑造的女主人公,这位风情万种的“赫莉小姐”,也因为好莱坞演星奥黛丽·赫本的精湛演绎,在世界电影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但纵使没有《蒂凡尼的早餐》这部风靡世界的电影,卡波特这个名字对我们来说,也不会觉其陌生。2005年9月,在各大影院热映的同名传记影片《卡波特》,就把他的另一部经典作品《冷血》(1966)带回到了经典畅销书的榜首,卡波特本人则不折不扣成了文艺圈内外的热门话题。这位被美国读者冠以“最有名”之称,并在诺曼·梅勒看来是他们“那代人中最完美的”作家,如其生前所经历的起伏跌宕的“美丽人生”,似乎从来不曾远离我们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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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记电影《卡波特》(2005)中的作家形象

事实也是如此,卡波特的作品总是吸引着中文读者的目光。他久负盛名的《蒂凡尼的早餐》和《冷血》一版再版。上海译文出版社还陆续出版了包括卡波特书信、随笔、短篇小说,以及小长篇《草竖琴》(1951)、《应许的祈祷》(1975)在内的作品集,南京大学出版社和译林出版社也分别出版了他的小长篇《别的声音,别的房间》(1948)和短篇故事集《圣诞忆旧集》,卡波特为数不多的创作,似乎已经给穷尽了。他写于14岁那年的小说集《世界开始的地方》,近期由新经典文化引进出版,却不由让人想象,我们是否还会源源不断读到他的“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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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经典文化|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说来对于卡波特这样颇具典范性的作家,我们是有必要读读“全集”的,也就有必要读读他的这部少年锋芒之作。在这十四篇短篇小说里,卡波特写到少女初尝爱情的喜悦和痛楚,孤僻的老妇人在山茶树下静静死去,女学生在数学课上幻想自己成为光彩夺目的明星,孩童和成人都在一个险恶的世界中寻求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恰如作家大卫·艾博肖夫所说,从这些早期小说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位在打字机上努力劳作,以求充分发挥他天分的年轻作家,这和他留给世人的后来的印象迥然不同。这不是一个在电视访谈节目中含糊其辞的卡波特,而是一个对每一字词都倾注心血的卡波特。

因为是写于青少年时期,这些小说或多或少有不成熟之处,这却像是更加印证了他是何等早熟。如网友所说,“感伤童年,纯真友谊,人心的幽暗时刻,以及那致命的虚荣之刺”等后来的主题,在这本书里已经出现了;那种“使抽象事物具体化的天赋和惊人的观察力”,在这本书里也已经得到了体现。或许不是这部作品让高中时的村上春树深深叹息:“这么好,我无论如何也写不出啊”,但如果他当年读到的是这部,也很可能会如此叹息。因为天才如卡波特就是这样出手不凡,似乎从“写作开始的地方”再往前一小步,他就到了“梦想抵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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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的情况是,卡波特以“魔力无边的文笔”征服美国文学界,并被宣告为“一个才华横溢的新作家”,还要等到他出版《别的声音,别的房间》,虽然此前他就以短篇小说《米里亚姆》(1946)得了欧·亨利奖,并成功赢得了出版商的注意。卡波特多年后回忆道,这部小说源于他在一次林中漫步时的突发灵感。那时他二十一岁,住在阿拉巴马州乡下的亲戚家,正在创作一部小说,可已经开始担心那本书最终会是“空洞、肤浅、淡漠”的。一天下午,他沿着远离住所的一条小溪散步,思考着如何调整那本小说,不觉来到一座荒废的磨坊前,这磨坊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旧事。记忆中的景象让他的思维飞速旋转起来,令他陷入“创作昏迷”状态,就在这阵“昏迷”中,一部完全不同的小说出现了,而那本标题为《夏天穿过》的小说则被塞进写字桌最底层的抽屉,从未发表,以致最后遗失。

正如作家约翰·贝伦特描述的那样,《别的声音,别的房间》讲的是十三岁男孩乔尔·哈里森·诺克斯的故事,他在新奥尔良长大,母亲去世后被送到南方乡下与尚在襁褓中时就离开他的父亲一起生活。乔尔风尘仆仆地前往新家,走过一条比一条人烟稀少的道路,经过一处比一处黑暗朦胧的风景,穿过一个比一个小的镇子,来到杂草丛生、几乎是荒无人烟的斯卡利庄园。在那儿,在这个近乎废墟、既没有电又没有室内管道设施的宅第里,他见到了自己的父亲,一个卧床不起的病人,几乎不能说话,只能靠从床上向地板抛掷红色网球与人交流。这个怪异家庭的其他成员还有乔尔古板的继母,她那位举止阴柔、“能言善辩”的堂弟伦道夫,老黑人车夫,还有车夫的孙女密苏里·“苏”·费夫尔。

虽然卡波特就此走红,多少掺杂了商业炒作的因素:他个子不高,长相独特,喜欢穿奇装异服,恰好适合作为话题,而小说封面也顺势用了他撩人的照片,以致人们讨论这张照片多过讨论小说本身,但小说本身所具有的的艺术魅力是不言而喻的。如有论者所言,这部美国南方哥特式小说诗意、奇特而复杂,其中充满了比喻和象征,是有声有色的文字游戏:华丽、璀璨,大胆地炫耀写作技巧,具有鲜明的实验性。卡波特将他的思想用半隐秘的语言流动式地环环相扣地表达出来,显示了他对语言惊人的驾驭能力,被誉为“20世纪中期文学的试金石”。

卡波特起初否认这是自传体小说,但小说出版二十年后,他却松口承认这是一部他下意识中尝试驱除自己心魔的小说。他在一篇刊登于《时尚芭莎》1967年11月刊中的文章里写道:“除了个别事件和描写,我没有意识到这部小说可以算作自传。现在再回头读它时,我发现这种自我欺骗真是不可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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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实际上卡波特几乎所有的作品都带有自传色彩。《草竖琴》故事的主体也是来自卡波蒂的童年生活,人物亦自有原型出处。如有论者所说,那段早年的经历或许是卡波特最为温暖的时光,以至其标志性的阴郁色彩在这部小说中淡薄了许多,而是增添了如许的凄婉与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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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蒂凡尼的早餐》讲述的故事,看似与卡波特的真实经历相去甚远,赫莉小姐的梦归根到底,其实也是卡波特自己的“白日梦”。赫莉从德州乡下跑来纽约寻梦,纽约却没有给予她多少安身之地。她费尽心机、追逐名利,想要钓一条大鱼跻身上流社会。为了金钱,她整日周旋在众多英俊的富豪巨子、政界名流之间,终于成了红牌交际花。之后,她遇见同住一栋公寓的作家瓦杰克,这个不靠稿费为生,而是有赖于一个富有女人“馈赠”的年轻男人,却意外获得了她的芳心。由此,两个拜金主义的风尘男女,在经历种种挫败之后,在纽约的雨中街头演绎了一出俗套的都市爱情故事。

诚如卡波特所言:“梦是我们心灵的思想,是我们的秘密真情。”这部小说讲述的故事可谓庸常,卡波特卓越的才华,以及他全心把自己的真实经验投射进去,却使得这个本来庸常的故事有了充沛的生机,从而更显其卓尔不凡的艺术魅力。作为一个在小说文体架构上堪称完美的作家,卡波特不完美的生活从他的童年就开始了。他原名杜鲁门·斯特雷克弗斯·珀森斯,1924年9月30日出生于新奥尔良。幼年时期,他先是被送到阿拉巴马州的门罗维尔,由母亲的亲戚抚养;后父亲因诈骗罪被监禁;再后来父母离异,为他的监护权争得不可开交。他最终搬到纽约市,与母亲和继父一起生活,并改用了继父的姓,这位继父是一名古巴商人。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期,年轻的卡波特在《纽约客》杂志社找到份送稿件的工作,却因为无意中冒犯了罗伯特·弗罗斯特而被解雇。但他不久后就凭天才的写作在美国文坛声名鹊起,以致二十世纪福克斯公司没等见到《别的声音,别的房间》的样稿就买下其翻拍权,《生活》杂志在一篇关于年轻美国作家的特写中也专门报道了卡波特,尽管文中涉及的其他美国作家,如戈尔·维达尔等,在当时都比卡波特更出名,并且至少已经出版了一部小说。

此后,卡波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他开始跻身于纽约的名流圈,经常出入派对、酒吧、餐厅、沙龙。早年在纽约痛苦挣扎的经历、之后在上流社会聚会的生活细节,终于成就了这部《蒂凡尼的早餐》。小说出版后受到了热烈欢迎,以至于众多聚集在卡波特身边的纽约社交界的女性,争着声称自己才是“赫莉·戈莱特利的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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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凡尼的早餐》剧照

不管怎样,在声色犬马的风尘生活中,赫莉小姐依然保持了这样美好的愿望。她说:“我希望有一天早上醒来在蒂凡尼吃早饭时,我仍旧是我。”但对于卡波特来说,写完《蒂凡尼的早餐》之后的他却不再是原来的他。小说带来的巨大声誉,是怎样激烈地冲击了他原先的生活,自不待言。最严峻的考验更在于,尽管他掌握了新的文体,可是接下去,他却无法寻找到适合这种文体的题材。

作为一个天赋优异的故事讲述者,卡波特显然更擅长根据自己的直接体验来生动地完成故事。待到题材用尽,他就为接下来该写什么感到苦恼不已。也许是为了从创作的痛苦中逃脱出来,他一度离开了虚构的世界,转而写一些观察文章,他发表在《纽约客》上的两篇长文也足以证明他同时是一名天赋异禀的记者。这两篇文章中一篇描写卡波特与一家美国歌剧团同赴莫斯科,歌剧团要去俄国首都演出《波吉和贝丝》,文章题为《缪斯入耳》;另一篇则是对马龙·白兰度极为坦率的描写,文章题名为《公爵在领地》。贝伦特不由感慨:从这两篇文章中就能看出,卡波特似乎仅凭直觉就知道如何消除采访对象的抵触,获得他们的信任,从而套出他们的话来。“随着他越来越多地介入新闻写作,他的写作风格变得冷静和简洁。”与此同时,卡波特在寻找机会尝试新的写作手法,藉此创造出一种把小说技巧和新闻报道完美融合的新文体。机会终于来了,1959年11月15日,一件发生在美国中部堪萨斯小镇的凶杀案引起了他的强烈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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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邀请儿时伙伴、女作家哈珀·李同行,花大量的时间采访调查,做了六千多页的笔记。其间,他常常与已经定罪、并被判绞刑的杀人犯之一的佩里·史密斯深谈,从而对佩里的悲哀的生存状态有了深层了解,特别是他们相似的被父母抛弃的童年遭遇,让他又生出一种超出友谊之外的同情和爱怜,这情景使卡波特陷入一种绝望的困境:一方面,作为一个作家,他必须冷血地期待佩里和同伙早日上绞刑架,以求故事圆满;而另一方面,他可以放弃追寻真相,替佩里请位好律师,免除死刑。痛苦与挣扎中的卡波特最终选择了前者。亲自目睹了佩里的绞刑不久,他历经六年辛苦创作的《冷血》终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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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所有的小说一样,《冷血》有着完整的情节、足够的戏剧性以及鲜活深入的性格刻画,但区别于既往的已知的小说概念,它几乎不凭借虚构,纯粹是在新闻事实和采访基础上写成。由此,卡波特开创了一种全新的文体:“非虚构小说”。事实证明,卡波特亲自命名的这种文体,既非他一厢情愿的任意杜撰,亦无非昙花一现的偶然时髦。如有论者考证,自《冷血》以后,“非虚构小说”,或者说,“纪实小说”、“新新闻体文学”牢牢在文学中占据了一席之地,无论北美、欧洲,还是东方的日本、中国,都涌现了大量同一题材的创作。不惟文学,影视创作亦深受影响,从《辛德勒名单》等作品里不难看见它的踪影。

《冷血》发表的1966年,卡波蒂毋庸置疑是当时美国风光无限的小说家,占据了各种电视节目和时尚杂志,更成功赢得上流社会的青睐。自此他沉浸在社交名流的圈子里,频繁出没于各种达官显贵、国际名流、好莱坞明星的聚会场,以他精致的品味,辛辣幽默的妙语点评活跃在名利场中。也就在这一年,他宣布要写一部如同普鲁斯特描述十九、二十世纪之交法国上层社会那样无情地检讨美国富人阶层的长篇巨著,并拟定名为《应许的祈祷》。结果在《时尚先生》发表了一两个章节之后,他几乎在一夜之间被他的富人朋友圈驱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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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波特部分作品中文版书影

这也真是应了卡波特自己说的:“上帝在赐予你才能的同时,也给了你鞭子。”在电影《卡波特》里,卡波特开门进入通往堪萨斯小镇的火车包厢,跟随进来的随从放下手中行李箱,郑重地恭维起了这位当红的明星作家:“很荣幸您能搭乘这趟列车,我觉得您的上一本书比第一本好太多了,您的每本书都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同行的哈珀·李随即戳穿了这个谎言:卡波特付钱让他这样说的。但纵使卡波特满怀雄心壮志,自《冷血》以后,他再也没能写出有分量的作品。相反,他在自欺欺人的世界中不可自拔,1984年8月25日,不到60岁的卡波特在洛杉矶友人家中因酗酒过度而辞世,留给后世的除了那些给他带来巨大声誉的作品,还有他号称已经写了厚厚一沓手稿的伟大小说当中寥寥无几的数页。

如贝伦特所言,以冷峻著称的《冷血》为代表的非虚构小说着实提高了卡波特的声名,但最终负责盖棺定论的还是抒情的卡波特:“头脑可以接受劝告,但是心却不能,而爱,因为没学地理,所以不识边界。”这句《别的声音,别的房间》中经伦道夫堂弟说出的话,也被刻在了长岛布里奇汉普顿的卡波特纪念碑上。

译作选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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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开始的地方》英文版封面

贝尔·兰金小姐

我第一次看见贝尔·兰金小姐是在我八岁那年。时值炽热的八月,在交织着缕缕绯红彩云的天空中,太阳的光和热正在消退。泥土里升腾起干燥而蓬勃的热气。

我坐在门廊的台阶上,看着一个黑人女子经过,好奇她怎么把这么大一捆衣服顶在头上。我朝她打招呼,她停下来笑了笑作为回应,是那种忧郁而迟缓的黑人笑声。就在这时,贝尔小姐沿着街的另一边慢慢走来。那洗衣女工见了她好像突然受了惊,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匆忙迈步前行。

这个路过的陌生人竟能引发如此古怪的举动,我紧盯着她看了很久。她身材矮小,一身黑衣上满是灰尘和条痕。她看上去不可思议地老,满脸皱纹。几缕稀疏的灰色头发被汗水浸湿,覆在前额上。她走路时低头盯着未铺过的人行道,仿佛在寻找什么丢失的东西。一只棕黑色的老猎狗跟在她身后,盲目地追随着女主人的踪迹。

后来我见过她很多次,但最初那梦境似的一幕,永远是最清晰的——贝尔小姐沿着街道默默走着,消失在暮色中,脚边飘起了小团红色尘土。

几年后的一天,我坐在乔布先生的街角杂货店里,大口喝着他家的招牌奶昔。我坐在柜台的一头,另一头是两个镇上臭名昭著的小混混,还有一个陌生人。

这个陌生人的外表比乔布先生店里的常客体面得多。但吸引我注意的,是他用缓慢而沙哑的声音所说的内容。

“你们知道附近谁有上好的日本山茶树出售吗?有位东方女士要在纳齐兹盖房子,我替她采购一些。”

两个小混混对视了一眼,其中那个平时喜欢嘲弄我的大眼睛胖男孩开口了。“先生,我跟你说,附近我只知道一个这样的人,有几株顶漂亮的日本山茶树。她是个奇怪的老姑娘,叫贝尔·兰金,住的地方大概离这里半英里远,看起来也挺奇怪的,是个衰败的老房子,南北战争之前就有了。虽然怪得要命,但如果你就要找日本山茶的话,她那儿的是我见过最好的。”

“是啊。”另一个长着青春痘的金发男孩尖声说道,他看起来是那胖孩子的跟班。“她应该会卖给你。我听说她在那儿快要饿死了。那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住在那儿的老黑鬼用锄头打理一块杂草地,他们把那个叫花园。哎,前几天我听说她去季特妮丛林市场,到处拣些烂菜叶,逼着欧力·彼得森送给她。你见不着比她更古怪的巫婆了,像是阴影里的饿鬼。那些黑鬼都很怕她——”

然而陌生人打断了这个喋喋不休的男孩,问道:“所以你认为她肯卖?”

“当然了。”那胖男孩说道,脸上带着一丝肯定而得意的笑。

陌生人道了谢,向外走去。突然他转过身来问道:“你们愿不愿意带我过去?之后我会送你们回来。”

这两个小痞子立马就同意了。坐在汽车里被人们瞧见总是好的,尤其是坐在陌生人的车里,显得他们人脉挺广的。况且无论如何,肯定还有香烟抽呢。

我听到这件事的结局是在大约一个星期后,那天我又去了乔布先生店里。

虽然听众只有乔布先生和我两个人,那胖男孩却讲得很起劲。他越说声音就越大,语气也越夸张。

“我告诉你们,那老巫婆就该给赶出镇子。她是个疯子。首先,我们一到那里她就要撵我们走。然后她放出那条古怪的老猎狗追我们,我打赌,那条狗岁数比她还大呢。嗯,总之,那杂种想狠狠咬我一口,我就使劲一踢,正中它的牙齿,接着那老巫婆就发出一声吓人的怒吼。最后还是她家那个老黑鬼想办法让她平静了下来,让我们能跟她说说话。弗格森先生,就是那个陌生人,解释说他想收购她的花,你知道,就是那些有些年头的日本山茶树。她回答说她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回事,她一棵树也不会卖,因为她爱这些树胜过她所拥有的一切。嗳,你们可听好了,弗格森先生提出他愿意掏两百美金,就买其中一棵树,你们能想到吗?两百美金!那讨厌的老家伙叫他离开——最后我们发现没戏了,就走了。弗格森先生特别失望,他本来指望能买下那些树呢,他说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几棵了。”

他往后一靠,深吸一口气,这么长篇大论下来可把他累坏了。

“见鬼,”他说,“一出手就两百美金,买这些老树是图个啥呢?那又不是玉米。”

我离开乔布先生那儿回家时,一路都在想着贝尔小姐。我之前一直对她很好奇,她看起来太老了,老得不像是活着——活到那把年纪真是太可怕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想留下那些日本山茶。它们是很漂亮,但既然她那么穷——好吧,我那时还年轻,而她已经太老了,生命所余无多。我那时太年轻了,从没想过我也会变老,也会死去。

那天是二月的第一天。破晓时分,天空灰蒙蒙的,一片阴沉,从中现出一道道珍珠白的日光。外面很冷,空气纹丝不动,间或掠过一阵饥饿的强风,啃噬着巨树光秃秃的灰色枝干。巨树环绕着一片衰败的废墟,那里曾是瑰丽的“玫瑰坪”。兰金小姐就住在这里。

她醒来时,房间冰冷彻骨,屋檐下凝着一挂冰的眼泪。她环视周遭死气沉沉的一切,微微打了个寒战。她费了好大力气才从颜色艳丽却残破的被子里爬出来。

她跪在壁炉前,想要点燃伦恩头天晚上收集的枯树枝。她那皱巴巴的枯黄小手费力地同火柴和刮花了的石灰石抗争着。

过了一会儿,火点着了。火苗蹿起来,木柴发出噼啪的响声,就像骨头在咯吱作响。她在温暖的火光边站了一会儿,迟疑地挪向结了冰的洗脸盆。

穿好衣服,她走到窗前。下雪了,南方冬天湿润稀疏的雪。雪一落在地上就融化了,但是贝尔小姐想到这天要走很远的路去镇上找吃的,仍然觉得头晕且不适。这时她瞥见窗下的日本山茶竟开花了,不禁深吸一口气——她从未见过它们如这般美丽。鲜红的花瓣凝成了冰,静静地立在枝头。

她记得许多年前,当莉莉还是个小姑娘时,她会摘几大篮子花,那时玫瑰坪高高的空旷房间里充满了山茶花淡淡的香气。莉莉会把它们偷去送给黑人小孩,她那时多么生气啊!但是现在,她一边回忆,一边微笑。她上次看见莉莉至少是十二年前了。

可怜的莉莉,她现在也是个老女人了。她出生时我才十九岁,年轻貌美。杰德曾说我是他认识的最漂亮的女孩——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记不清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的。我不记得我第一次没钱的时候——我开始变老的时候。我想是在杰德走了以后——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他只是过来跟我说我又丑又憔悴,然后他就走了,什么都没留下,除了莉莉。

(选自《世界开始的地方》[美]杜鲁门·卡波特/著,伏波/译,新经典文化·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21年11月版)

新媒体编辑:傅小平

配图:历史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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