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无情玉门关外（行走凉州凉州曲）

凉州文艺2020年第四期

凉州曲：踏清秋

文/叶祥元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秋风起，谁在遥望故乡，谁又在想着莼菜鲈鱼？

　　 ——题 记

寒 露

二十四节气中的“寒露”，是深秋的节令，这是最早以“寒”字打头的节气，昭示的是气温冷暖的变化。

寒露节气后，昼渐短，夜渐长，日照减少，热气慢慢退去，寒气渐生，昼夜的温差较大，晨晚略感丝丝寒意。从气候特点上看，寒露时节，南方秋意渐浓，气爽风凉，少雨干燥；北方广大地区已从深秋进入或即将进入冬季。这是百度百科中的说法。

的确如此。大西北，河西走廊门户的凉州大地，这些天虽未“千里霜铺，万里雪飘”，虽非“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但已是与南方迥然不同的秋声、秋色、秋景了。我去杭州的时候，是在阳历十一月月初，那边桂花正香月季正艳，而这边早已是霜结百草的初冬景象了。

每一年，踏进阳历十月的门槛，凉州大地就会看到阵阵南归的大雁。某一个清晨，会发现燕子也不见了足迹。这个时候，我会一点点看着枝头叶片由苍翠到浓绿，由浓绿到鹅黄，由鹅黄到中黄，最后变成透明而厚重的金黄，当黄色由浓至淡而近苍白时，树叶便也纷纷凋零了，光秃秃的枝杆与大地，秋尽而冬临。

这是凉州固有的物候与景致。只是，匹夫有不可夺的志向，自然亦有不一样的风骨，相随秋天与时光的进程，凉州大地仍会演绎最为壮美的一幕。

那一天，去报社领取获奖征文奖金，回来的时候，天有些稍稍的沉阴，光线有些幽暗，街头轻寒弥漫，心间却有暖意——我是很少获奖的，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参加过，这一次却是例外。恰是午后，距离黄昏降临还有一段时间，无法与黄昏、清晨而或其他的某一个时间点做准确的区分。我想象着，这一刻该是阳光大好，金灿灿铺天盖地轰然而至的。而午后，对于这座阳光之城来说，即便降温了，依旧会是大好时光。国庆小长假，一场秋雨带给这座城市的是骤至的降温，我与妻戏称，这不是一键入冬了么？可不是，这些天早晚已是无尽凉意，甚至是难御的轻寒。季节转换确是很快的，凉州城的冬天，就是在这样的寒意中一点点来临的。百度百科指出，候（5天）平均气温普遍低于10℃，用气候学划分四季的标准衡量，已是冬季了。这几日，这座城市的最高气温没超过摄氏10度，从这个定义出发，凉州大地怎么都已经踏入冬天的门槛了。

这是以数据与观测做出的论断。可是，季节有季节的起承转合，就其标准来说，无论是节令的还是物候的，也不管是气象学还是地理学，在人们有限的认知中，必是遵循和依照了规律的，春尽而夏至，秋去而冬来，尤其像凉州这样的宝地，四时分明，尽遵天序，不会有秋未尽而冬占先的道理。于是，在我意念中，秋天仍一径浓着，深着，艳丽着，灿烂着，一点点向循着它固有的脚步向前而去，也于是，那天清晨，我在老城中心的大十字东向的路口，看到那样的浓密的秋色时，难免要惊讶和喜不自胜了。

一个人对季节的感知，除去气温升降，除去日出日落相随的昼夜长短的变易，更多的还是来得于物候，来自于与天地万物相随的花开花谢、叶绽叶枯，来自于雁去燕归的迁徙与游移。

春种而秋收，春华而秋实，这是大自然的馈赠，更是辛勤劳作与耕耘的福祉。季节与物候的昭示，仅仅是为了天地更好的相合，其间的勤劳，必是天地之大德。凉州城的富足与丰饶，一方面来自于四时分明与阳光馈赠，另一方面，则是百万子民的勤劳与执著。秋之为荣，当是又一个籽粒饱满的丰收。这个意义讲，才是凉州大地真正的秋天。

这些天，我是惦念着这样的秋天的。广阔田野，二十四季气的秋风前后，这片大地便已踏上丰收的归程，丰饶的秋天就已拉开帷幕。二十四节气的秋风那天，我与市摄协的几位老师一起，行过上百公里的路程，田间地头，工厂车间，蔬菜大棚，农业合作社，由北向南，由南至东，脚步跨过凉州平原与山区沟谷，在大片土地上，见证了这样的丰收，也领略了大地上最早的秋色。

凉州老城之中呢，又是怎样的景致？我必是要寻着它的踪迹的。

这些动天，十中门前的银杏已为秋风平添了点点黄意，它真正的绝唱应该还要等一些日子吧。小区栅栏缝隙里透出的爬山虎，一点点变得浓嫣深紫，这是城市里独有的秋色吧。大片大片的，撼人心魄的秋景秋色又在哪儿呢？是在城郊，还是园林与广场当中？

这个周日清晨，我去了惦念着的城乡结合处的那个广场。秋色虽至，但也未到惊艳的程度呀，小长假结束后的第一个清晨，为我所见，不就是这个城市里最浓最艳最为绚丽的秋色吗？大概都不是。是不是，我一直在期待一场不期而至的相遇相逢，就像我等待生命中某个重要时刻的来临？

哪里知道，真正让我震撼的，却是这一刻的所见：武威大酒店往南，该是老城北边的入口了吧，恰是这样的起点，秋天便也肆意地铺张开来，这一刻，做了这座城市的主人。这样的深深浅浅、风致各异的黄色，浅黄、鹅黄、土黄、中黄、杏黄、明黄、金黄……若四溢的气息和声浪，铺天盖地而来，让整条街全都与之融化，融化为无尽的秋色，融化为飞翔和绵延的秋声，若无字的歌谣和悠然的旋律，经天纬地，每一个行人、每一辆车子，以及街两边的店铺与楼宇，全在这画中、诗中、歌中。

这一幕，我的眼角直要有泪水涌出……

这是怎样撼人心魄的秋景秋色呀！这一刻的凉州城，分明从悠远而遥不可知的苍古中走来，在祁连山云不琐雾罩的深处走来，从凉州辽阔无垠的大地上走来，深情款款而余韵悠悠，有着别样的仙风道骨和淡定执著。

我将这样的惊喜告诉了刚刚辞别的小燕，随即，见她有一张照片发来。点开了，占据我的屏幕的，正是这条街口的秋色呀，而我所遗憾而未见的阳光，恰在其间，那黄叶枝头蕴藏着的，正是亘古不变的无尽蓝天……

我的凉州老城，我不知该如何去描摹你的这个季节呢？不知应该如何为你去写秋天的诗章呢？我只能希望这样的秋天走得慢一些吧，待我一次又一次踏入，融合，感受，待我一载又一载的寻访和拜谒，岁岁年年，年年岁岁。

清 秋

王维在《山居秋暝》中写到：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我最早记住的句子是后面两个。那时年少，喜欢的是明月清泉，那一刻，一泓清泉在我眼前潺潺流淌，叮咚有声。

而其实，空山新雨更是一种沁人心脾的意境，既有光线的清亮明媚，色泽的清晰艳丽，还有气息的芬芳可人，不管是视觉、嗅觉、听觉还是触觉，都能达到一种极致。更重要的是，其旷远与博大、包容与接纳、浑厚与清秀，是只有在经历风霜沧桑与凄风苦雨后，才能懂得的。秋雨之夜，而或在雨后的晨曦中，能够从这样的句子里感受到别具一格的况味，对诗人及其笔下句子的喜爱也会多出一层来。

昨夜有雨，就凉州城的节令来说，当是冬雨了。这黄绿相间的叶，残而犹开的菊，艳阳，蓝天，白云，清风，宁愿相信仍是秋雨吧，或者，是这一年里秋暮时的决绝和宣言吧。

雨意浓时，晶莹的水滴挂满檐角，淅淅沥沥，无数的线条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地上聚积成一洼洼的小水流，要汇在一起，做了浅浅的涌动的溪，终是少了丰沛情势与奔涌的力度，将要成形时，雨意已歇，潇潇渐缓，夜色中的天光已有大块大块的亮色透出，天要放晴了，一场秋雨就此落幕。

沿着既有的节奏，气温仍是走低的。今日清晨，拉开窗帘，入眼的是最早的亮色。碧空如洗，目极千里。许多的水汽，园里、村外、田野上、河沟中，以及山的皱褶，该全是凝霜为凌了吧，守护凉州大地的祁连山脉顶峰，该是白雪覆盖了吧。

等到太阳出的时候，四围弥漫了云翳和雾霭，期待中和秋雾未及成型，却是多了一些迷濛的，天空极高处的蓝与极远处的隐约对比鲜明，就有一些无法通视的障碍。这是少有的呀，雨后天晴，视通万里，澄澈透明，这是一片无比鲜活的土地。而今天，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一整个上午，也多了几许山雾散去的期待。

光鲜明亮的是为雨所洗的叶，无论绿着的，还是黄了的，尽为这一季最后的雨水滋养，便也精气十足，少见的惊艳。阳光、雨露、风霜，以及严寒与酷暑，飞沙和阴霾，全是大自然的馈赠，这街头的树、行走的人、贮立于城外的村庄和大地，河流与山川，没有谁厌弃与拒绝，凛然以待，站立成河西大地上绵延不绝的画卷，一跃千年，守望了时光的悠远与丰厚。一场雨，即便在季节里来得很晚了，欲幻化成冬雪而不可得，还是留给这片大地以无尽喜悦。雨过天晴，秋暮中的凉州，别有一番情调与滋味。

这一整天，我都在遥望相依相偎的那些山峦呀沟壑呀，可就是望不到，云锁雾罩，是从来也没有过这种情形的。凉州城依山而建，从东南至西北绵延的群山，无论何时都是可以望见的。晴空丽日，见其清秀，天阴起来的时候，能够寻着它的妩媚，雨后与雪霁，可是能见度最高的时候呀——千山万壑尽收眼底，有理由相信其博大与峥嵘。凉州之山多石，嶙峋中透着凛冽，峥嵘中间以倔强，是屹立于天地间的高墙与屏障，难怪要将这一处宝地称做是河西走廊呢，如若少了这山，这一片大地便也会少了如此的刚强与坚韧，少了旷古而起的淡定和雍容的，少了交流与融汇的。

依山一侧，一整天都有云雾徘徊萦绕，一整天便也不见它的样子。不过，这有什么呢，这些山一直都在那儿的，从我记事起就默默挺立，数十载春秋，依旧是它威严的样子。

我喜欢凉州画家笔下的山，少有妩媚与零落，更不会有奇崛和旁逸，都是一个峰顶连着一个峰顶，一条沟壑接着一个沟壑，千山万壑中涌动一种欲动欲飞的气势。群峰深处，不乏飞泉流瀑、草木禽兽，亦有灵动的一面，更多的却是沉稳与枯寂，是沉积了千万年的欲语与隐忍。

这是真正的刚毅，是傲立天地，静对光阴的旷达，是守一壁荒凉与一径西风的不屈、不媚和不舍。它守望着落日楼头的斜晖，迎接了大漠晓阳的景曦，默默守候每一个秋去春临、夏至冬尽。它从不为枯寂而自卑，在年复一年的庸常中，做了这片大地最温柔的呵护者，潜移默化中，将其刚毅与持守、秉承和包容、博大与雄浑植入生活于大地上每个人的心中，无论奔走于大江南北，还是拼争于大河东西，凉州人自有凉州人的气势与格局，凉州人脚下有山的坚毅，心中有山的刚强，凉州人的一双巧手，执丹青而落笔于纸面，扑面而来的，便是这连绵不尽的群山和豪气呀。

雨落江天，是清峻，是江南的灵山秀水，是《八声甘州》中的句子——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凉州城的秋雨，因着凉州城的秋山，却是别有一种意味的。雨后这一日，无论我是否望见它的影子，它都默默凝神，以峰顶的积雪与光芒，以沟壑的粗犷和浑厚，接纳风的垂询与问候，接纳遥远的从北地而来的苍凉与荒芜，它知道，无论有多少的严寒，脚下都会是一片充满阳光的土地，冬天依旧会有勃勃生机。

这晚来秋雨，仍是让我满怀喜悦的，一如我喜爱凉州城这一季的秋晚。不知不觉，我又想着这样的句子了：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只是，谁能予我以这样一匹快马呢？谁又能与我一起拥抱行走其间的喜悦呢？

初 雪

转眼十月已见底，不几日，就要立冬了。

每一年到这个时候，凉州城都是要多多少少落一些雪的，尽管有时候一整个冬天会不见一个雪片。

凉州城的冬天，似乎来得早了一些。当然了，这不是说老早就下了雪。国庆小长假其间，寒流过境，小雨淅沥，气温走低。那个时候开始，许多天最高气温都在摄氏10度以下，是物候学定义中的冬天。这一年的供暖，较晚年早了好多天，月令中旬结束，便也开始，而不是熬到月底才来的。这是一座有温度的城市。与室外的寒冷相比，这些天，供暖后的屋子，恰是如春般的温暖。

于这座城市而言，即便四季分明，任何一个季节的离开，都有许多的不忍不舍，也总有一些可以模糊的季节与时令的。像春天吧，总也在一次次与冬天的交合中离开。夏天虽然旗帜鲜明，但也总是一点点拖着春天的尾巴，在举棋不定中降临。这一季的冬天来得虽早，秋天还是与忽至的寒冷做了许多的争执的，不愿意让大好景致在猝不及防中黯然褪色，以富丽与坚韧、开阔和包容，风雨兼程中让每一个叶片从容拥有成熟的色泽，让艳者更艳，金灿灿的更加金灿灿，花圃中的菊便也有了别样的风致，丝绒般的花瓣垂到老长。爬山虎最有情致，爬的最高的，能够红到最研，低处的亦是交织了红与绿，十分可人。任何寻常的生命，都有坚韧坦然的一面，会在岁月的穿行里走出黯然，烈烈如火，如焰，如旌旆。

十中门前的银杏叶，黄了已有一些时日，这是秋天意志与声音真正的秉守。昨日下午经过的时候，中间数株中的大多数叶片，似乎是一夜之间被风吹落了的，那些黄意，这一年终是未至金灿灿的境地。我想，这与前些日子的低温相关的吧，它还来不及从容离开呢。一片叶子的命运，何尝不是一个人的命运呢，总有猝然不防的时候，措手不及，被一些事件打落打倒，零散如水如烟如风。北地苦寒，春天来得晚，秋天走得早，这些树木或许是不该长在这儿的。但数十年，这十多株树还是扎根了、长大了，一些有碗口粗细，挺直而遒劲，拥有着树的样子，成排挺立，好有风骨。去年，比这个时候稍晚一些的时候，香山脚下的银杏叶却正要黄起来呢，黄得透亮，为晨曦映照，金灿灿一片，光芒夺目，晕染的一片天地也光灿灿的，与枫叶一起，有理由相信这是最美好的季节，没有之一。

几片雪花飘下来，悠悠荡荡，如果没有风的追赶，就会十分从容，比一片秋叶的降落还要从容，悠悠然，飘飘然，从天的高处，晃呀晃，慢慢儿落下来，落下来。这样的闲庭信步，总能引起一个人无限的诗意，走在落雪的街头，而或白雪覆盖的田野，一些诗句会在胸中涌动，一些意绪便也被酝酿，浓了酽了，像饮了甘醇的美酒，微曛而有了浅浅的醉意，想要拿一支笔，在落雪的大地上涂抹飞书。

这是去年的记忆吧。去年，比这一天稍早一些的时候，《飞天》名家名刊改稿会在凉州举行，贵客就是被这样的一场初雪带来的。改稿会前一天黄昏，那雪纷纷扬扬地落，绿树顶头全都白了。那个夜晚，无限诗意。

这些天，大地上真正的吟哦者是秋晚的意象，是那些尚灿的菊花和老将的黄叶，以及爬山虎的嫣红。这绚烂的秋景，做了这座城市最美的宣言与名片，正期待你的到来呢！

关于初冬与落雪，记忆却如此强烈。去十九中的第一个深秋，那个黄昏，我最后一个从教学楼出来，踏入小天井的一刻，天空飞舞片片雪花，映着灯光，无尽温润。轻雪飞舞中，一个人慢慢回家，是很长很长的一段路途，比我任何一次回家路都要长。不知不觉，这样的时光离开已是十多个年头了，我的鬓角与头顶，早已落满霜雪。这十多年的春去秋来里，演绎了多少的悲欢离合，我无数细数。记忆深刻的是，再去那一年，秋意正好的时候，早雪降临，厚厚的，一夜满覆树顶和枝头，许多绿叶浓密的枝条都被压折了，踩着雪水裹挟的绿叶到学校去，一路怆然，无尽感慨。无论怎样的生灵，都是难以抵御自然的风寒的呀。

今日清晨，天一径阴着，一点点变得沉暗，没有风，静静地，若在等待，该是要下雪了吧。不知不觉，想起曾经喜爱的那支歌来——你那里下雪了吗，面对寒冷你怕不怕，可有炉火温暖你的手，可有微笑填满你的家，你那里下雪了吗，面对孤独，你怕不怕，想不想听我说句贴心话……

歌声如雪，雪若歌声，是一种沁心的清凉吧。我知道，我是期待这样的雪与季节了，在期待一个重要时刻的来临，这一刻，涌动心间的是这样的句子：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谁是饮者，谁又是窗前等待的那个人呢？全无答案。我一径在季节中迷失。

END

作者简介

叶祥元，男，甘肃凉州人，甘肃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散文》《散文选刊》《朔方》《中国铁路文艺》等。出版作品集《一路花开》《追寻教育的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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