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中石兽阅读与探究(统编教材文本解读)

詹丹 语文学习

河中石兽阅读与探究(统编教材文本解读)(1)

《河中石兽》的解读和辩证思维的发展

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 詹 丹

一引言

在《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2017年版)》中,关于语文核心素养提出了四方面要求,其中有关思维的发展与提升是紧接着最先提出的语言要求而提出的。虽然语言与思维难以分离的关系使得我们在提及语言时,往往也会提及如影随形的思维,但课标在对核心素养的有关思维外延描述时,进一步细分出五种思维方式,提出“通过语言运用,获得直觉思维、形象思维、逻辑思维、辩证思维和创造思维的发展,以及深刻性、敏捷性、灵活性、批评性和独创性等思维品质的提升”,这是新课标赋予语文教学的较为细化的要求。虽然各种思维形式及思维品质有怎样的内在关系,而思维形式又在哪些方面表现出它的品质特征,还有待进一步讨论,但毕竟为推进语文教学给出了一些方向。这些方向不但直接制约引导着高中语文教学,也对九年义务制语文教学起一定引领作用。这里我将以统编初中语文教材中的一篇课文为例,谈如何通过解读课文,把其中蕴含的思维问题充分展开,从而有助于在教学中提升学生的思维品质。我所讨论的课文是选自纪晓岚笔记小说《阅微草堂笔记》中的一篇名作《河中石兽》,选入统编语文教材七年级下册。《阅微草堂笔记》中的每一则原文本无标题,这是笔记小说随笔所记自娱自乐的一个特点,写作过程近似于日记,以显示自然性,不但不用受题目的拘束,也不会考虑到写出题目来方便读者阅读。现有的题目,是后来的书商及编者所拟,当时的纪晓岚还表示过不满,所谓“又每条增立标题,尤非吾本意”。此问题这里暂不讨论,只研究本文涉及思维方式的一些问题。为方便讨论,先将短文引用于下:

河中石兽阅读与探究(统编教材文本解读)(2)

河中石兽阅读与探究(统编教材文本解读)(3)

沧州南一寺临河干,山门圮于河,二石兽并沉焉。阅十余岁,僧募金重修,求二石兽于水中,竟不可得,以为顺流下矣。棹数小舟,曳铁钯,寻十余里无迹。

一讲学家设帐寺中,闻之笑曰:“尔辈不能究物理。是非木杮,岂能为暴涨携之去?乃石性坚重,沙性松浮,湮于沙上,渐沉渐深耳。沿河求之,不亦颠乎?”众服为确论。

一老河兵闻之,又笑曰:“凡河中失石,当求之于上流。盖石性坚重,沙性松浮,水不能冲石,其反激之力,必于石下迎水处啮沙为坎穴,渐激渐深,至石之半,石必倒掷坎穴中。如是再啮,石又再转。转转不已,遂反溯流逆上矣。求之下流,固颠;求之地中,不更颠乎?”如其言,果得于数里外。然则天下之事,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多矣,可据理臆断欤?

下面依次讨论我所认为的比较关键的问题。

二如何区分“物理”与“事理”

关于这篇叙述层次的戏剧性递进及其蕴含的全面看问题思想,已有较多论述,此不赘言。这里首先剖析一下文中涉及的几个关键词,以加深对文本和纪晓岚写作意图的理解。

讲学家是就探求物的性质而得出的结论,所谓“究物理”,来嘲笑僧众们顺流而下去寻找石兽的。其实,僧众寻找石兽,已经在原地找过,其“求二石兽于水中”的“水中”,应该就是在原先山门被水淹没的地方,因为不得,才大动干戈,摇起数艘小船,拖着铁耙,一路往下游寻找,竟然找了十几里,可见他们对此方向寻找的坚信。也是在这样充分渲染的效果中,凸显了讲学家嘲笑其行为的戏剧性。

不过,当讲学家嘲笑“尔辈不能究物理”时,不是说僧众们一点不懂得物理。水能携物向下游去,就是一种水的物理。只不过这种水的物理,要与被携之物的性质联系起来考虑,即如果是木片就能冲走,如果是石头就不能,停留在原处的石头,会因为河底沙土的松软而沉陷下去。所以,讲学家最终得出要在原地的河床深处去寻找,似乎也是有一定道理的,甚至还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认可。正是他这一自信满满和众人的一致认可,才使得老河兵的一番推论,把讲学家的那种寻找方向再次颠覆时,讽刺色彩就更浓郁了。

纪晓岚对此事总结时,提出了“天下之事,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多矣,可据理臆断欤”的感叹。那么,他所谓的“天下之事”,也应该有一个“事理”蕴含其中,为何“据理”而断,就成了一种“臆断”呢?这里的关键是,“事理”与“物理”还是有区别的。僧众们认识的水携物向下游漂,固然是一种物理,讲学家认识到水能携木却不能携石,这是对水性认识的深化,并且因为同时认识到沙土的松软,得出石头深埋在河床中的结论,也是基于对物理的认识。但是,他并没有认识到,当水不能携石头向下游漂流时,其水的作用力依然存在,正是因为石头的阻挡,才让水的作用改变方向,形成反激,把石头下的沙土渐渐冲走了。所以,当讲学家在谈论物的性质时,他是把物孤立出来、抽象出来的,是简单地以一物对一物的作用力来谈物理的。当他认为水不能携石漂流时,就把水的作用弃之不顾了,而只是简单讨论石头对沙土的作用。得出的结论看上去比僧众要高明,其实还是比较浅薄的。更因为其自信满满,把别人的观点一概视为谬误,结果其所谈的理,要比普通人认识到的更教条、更僵化,却更有貌似真理的欺骗性,危害有可能就更大。这也正是老河兵要嘲笑其“更颠”的道理。现在回过头来再看纪晓岚的感叹,就可明白,把“物”放到具体的情境中,就能发现构成了一种全面的动态展开的“事”,而当我们只能认识到“事”的一个侧面或者某种静态存在的方式,就又把“事”抽象成了“物”,由此得到的“理”,也就只能是讲学家口中的那个“物理”,结论也就免不了“臆测”之讥了。

值得注意的是,根据老河兵的一番推理,石兽确实找到了。但这道理本身有点超乎常人的想象力,于是,老河兵的身份就显得特别耐人寻味。这似乎说明了,只有具备某种特定的生活经验和阅历的人,才能对某些事的知识有所认识。而人常常局限于自身的阅历,对一些事的认识无法全面而深入,换言之,老河兵这样一个特定身份区别于常人,恰恰是为了说明他对河中石兽去向的了解有相关的生活阅历。所以,纪晓岚在“事”前加以“天下”来修饰,似乎暗示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暗示了人的自身经验的局限性。而匆忙地依据以往获得的泛泛意义上的“物理”知识来判断,不是进入到特定情境中对“事理”加以判断,难免发生臆测。

在面对“天下之事”时,先对“物理”和“事理”加以区分,从思维展开的方式来说,其实就是教条式思维和辩证思维的区分。虽然教材的注解把“物”直接解释成“事物”,也就是不分“物”与“事”的差异,这当然也说得通。但如果从思维方式来着眼,我觉得作进一步的细分好。即“物”之理与“事”之理的区分,表现为是孤立、抽象、静止地分析问题,还是全面、具体、动态地分析问题,这既是一种思维方式的训练,同时也可以理解为是对语文教学基本立场的斟酌。因为高中新课标在提出核心素养时,特别强调在具体语言情境中正确有效学习的重要性。而进入具体语言情境,或者说以一种具体的语言情境作为学习者的思考对象时,这会大大有利于辩证思维的展开,从这个意义上说,《河中石兽》这篇笔记小说,和纪晓岚的其他许多笔记一样,虽然有着明显的说理意图,但得到了不少读者的欣赏。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有“偏于议论”的断语。但他的说理总是围绕着具体的事展开,并且以当时的一些讲学家脱离具体情境的教条式说理作对照,来展现其切合实际的辩证性,这样,其理不直指、即事说理的特殊表达方式,让所要说的理,总是统摄在叙事的方式中。这种方式,其实就是把人的思维方式引到具体情境中,引到生活实际中。有时候,他把这种处在具体规定性中的 “事”之“理”,称之为“情理”,就像他在《姑妄听之(二)》第一则笔记小说开头所说的“天下事,情理而已”(上海古籍出版社的标点本把它标点为“天下事情,情理而已”恐怕违背了纪晓岚的思想,详细理由见笔者的《从〈阅微草堂笔记〉看纪晓岚的情理叙事》)。立足于这种体现“情理”的事,对于我们在课堂中展开辩证思维的训练,是有一定启发意义的。

三老河兵所言就是一种常理吗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老河兵的推论得到了事实的证明,但他在说“凡河中失石,当求之于上流”时,是就普遍意义而说的一种常理,还是就这条河道的水流河床情况而下的结论呢?因为他所说的一个“凡”字也不得不令人对此产生怀疑。而纪晓岚结尾提出的“天下之事,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多矣”的感叹,包括对“据理臆测”的否定,虽然可以说是对讲学家的讽刺,但其所谓的“多矣”,一方面,可以理解是延伸至别类别样事物,另一方面,焉知不可以理解为是针对类似的沉水之“物”,在不同的情境中,在不同的“事”中,也可以发生不同的情况,从而刷新我们的认识呢?有意思的是,教材后面的“思考探究”题二,就提供了一则材料,让学生来对此进一步思考。这则材料是:

河中石兽阅读与探究(统编教材文本解读)(4)

河中石兽阅读与探究(统编教材文本解读)(5)

山西永济蒲津渡是黄河上的重要渡口,蒲津渡浮桥在历史上很有名气。唐代开元年间在渡口两岸各铸造了四尊铁牛(平均每尊重约36.5吨)、四个铁人、两座铁山等,组成了拴系浮桥所必需的锚碇系统。后因黄河改道,铁牛等没入水中,埋在地下。1989年,东岸铁牛由河滩下挖出,铁牛和铁人排列整齐,还在原址。

这则材料说明,在不同的情况下,类似的“河中失石”,不是必然要到上游才能找到的。这样,辩证思维的品质,在体现其全面、具体、动态地分析问题时,其基本的立足点,还是要根据不同的具体问题来具体分析,从而体现出思维的灵活性和变通性,这正是辩证思维的重要表现。当然,因为材料本身提供的信息有限,要深入分析其铁牛、铁人埋在原址的地下原因,还是比较困难的。在这种情况下,为自己的结论保持一定开放性,对原因的分析不急于下判断,也是思维训练中应该注意的。

更有意思的是,这则笔记小说传播于网上时,曾遭到了许多人的反驳。有人依据流体力学的原理,认为即便老河兵说“河中失石,当求之于上流”的推论有一定道理,但也不可能像这则小说写的那样,会在上游的数里之外找到石兽。因为翻滚的过程就是调节石兽受水流冲击的过程,一般几次翻滚后,石兽的受力面就会趋于缓和,不会再有那么强的反冲力来挖空石兽下面的沙土,石兽也就静止不动了。

类似的分析,我不是专业人士,不敢妄加评论。即使假定这样的反驳是有道理的,我们仍然可以运用辩证思维加以分析。这里需要分出问题的主要方面和次要方面,再来判断其意义和价值。在关于石兽所在位置的三种判断中,僧众以为在下游,讲学家认为深埋在原地,只有老河兵认为在上游。分出这三个大方向,是本质的、根本的判断,因为只有大方向正确,寻找才有意义。相比之下,认为是上游的判断,是最反常的、最出人意料的,老河兵恰恰在这一点上的正确判断,远远超过了其他人。至于叙述说是在数里之外才发现石兽,可能正是基于一种判断的反常而出现的夸张传闻,有这样的夸张,也是可以理解的。当然,如果这传闻确实是一种夸张式误传,还是很遗憾的。但我们不应因为存在这样的遗憾,就模糊了自己对问题主要方面的认识。这才是运用辩证思维的意义所在。

总之,《河中石兽》虽然篇幅短小,但在其叙述的两次戏剧性逆转中蕴含的思想容量,包括延伸到课文外的相关问题讨论,都是用来训练学生辩证思维的好材料。我这里提出的一些简单看法,未必恰当,对辩证思维的内涵理解也相当粗浅。只是希望抛砖引玉,能引起大家的进一步思考。

——《语文学习》2019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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